“晚辈好奇，一个跨越了大楚、辽人南下、混乱时期、江南国这四个时期活到今天的人，对这一路过来的阅历与看法。毕竟晚辈睁开眼，便只是如今的江南国，很多关于前楚的事，也只能从人家口中或书里知道。晚辈很想知道您作为一个亲历者的真实感受，以前与现在又有何种不同，又是为何成了眼下这般模样的。书中说，人的躯壳只能活百二十年，按时间来算，您应该有百四十了吧？”

“不止。”甘灵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平息了下来，那土壤之下蠢蠢欲动的根茎也不再有动作，他戏谑道：“你若想活得那么久，老夫可传你种鬼法。老夫手中的种鬼法可与外面的不同，乃是全本的《种鬼经》。”

“我还早着呢，前辈，您以前是干什么的？我是说……您最早的时候，家住何处，父母做什么的，兄弟姐妹几人，您又是做什么的，可有子女——您当时生活在大楚末年吧，听说那时日子不好过，您当时日子过得又如何呢？”

甘灵子一时愕然，目光看着许平阳，眼神有些深远。

深远……又慢慢变成了呆滞，仿佛回到了那个一时间能够想到的……遥远过去的午后，那是一个很寻常下午，风光正好……

伴随着他陷入回忆，整棵枯树周遭也黑气腾腾。

黑气化为旋涡，旋涡化为镜面，那记忆出现在了眼前，画面之中，午后的年幼甘灵子和往常一样和小孩们撒尿和泥玩，但因为甘灵子玩得太好，其余孩子都围绕着他，让其中一个孩子不爽。

那个孩子的父亲是秀才，家中颇有家资。

于是便以钱财利诱，让自己成了孩子们的老大，这让甘灵子很不爽，使出了各种手段，却终究没有让玩伴们回心转意。

家里父母见他闷闷不乐便询问。

得知事情原委后，就告诉甘灵子，只要有钱，干什么都行，世道就是这样，哪怕是这些不懂事的孩子都懂这规矩，因为人活着就需要衣食住行，就需要吃喝拉撒睡，想要得到这些，想要这些更好，只要钱足够就成。

自己过得好，这就是硬道理。

可如何挣钱呢？

读书是一条很不错的路。

可如何读书呢？

大楚时已经有雕版了，但这些雕版都掌握在世家门阀手中，他们用精美的雕版来减少学习成本，增大学习效率，提升宗族之根基，但民间别说手抄本，便是寻常书籍都少见，仍旧是宝贵得很。

为了读书，甘灵子绞尽脑汁，吃够了苦头。

可读书十年，从七岁到十七岁，也只是认识一些字懂些道理而已，学问上勉强够秀才，人家都觉得他聪慧，可因为没有关系，没有师承，他根本无法步入科举仕途，仍旧只能在田间耕作。

甚至因为读书，导致了身体羸弱，农活也不勤。

日子过得一塌糊涂。

十里八乡的姑娘都不愿意嫁给他，因为大家都知道，光读书没用，读书没办法科举，没有办法转化成钱财，那就是浪费时间，还不如老实种地，可你身子骨不行，种地又没力气，这不全废了么？

闺女嫁给你，不图跟着你享福，也只是想着两人撑起一个家。

总不能是嫁给你给你当丫鬟婆子伺候你的吧？欠你的？

如此蹉跎岁月，一直忙到了三十来岁，他都日子过得苦闷，甚至因为几个哥哥都成家了，父母也去世了，分了家，不能照顾他，过得异常潦倒。

从儿时想要读书赚钱，变成了现在不知道哪里搞钱。

终于，他下定决心，改了主意，他变卖了天地房子，拜一个刀客为师，开始走了江湖的生涯。

所谓刀客，听着厉害，感觉风光，其实就是一门靠着刀子讨生活的职业，也不是什么杀人越货的勾当，是正儿八经的三把刀。

即镰刀、柴刀、朴刀。

干的活就是农忙时节游走各地，有人带队一同去给地主人家收割粮作物，等农闲了就进行砍柴治炭，卖柴卖炭，亦或者在到处游走时，采摘各种山货、收购当地的各种货物卖到别的地方，偶尔才会和山贼土匪碰一碰。

那朴刀由砍刀和棍子组成，棍子可作挑担用，也可接在刀末端作长柄武器。

刀子可以开山用，也可以用来当自保武器。

行走江湖，但凡有些经验的都知道，身上带兵刃至少带长短两把，开阔地形一寸长一寸强，狭窄地形一寸短一寸险。

有些刀客，除了要携带正常三刀外，还要带个剥皮刀，用来处理猎物。

刀客的江湖没有什么豪情壮志，有的只是讨生活时那点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说白了不过都是苦哈哈的营生。

其实正常年岁的话，刀客除了苦一点之外，也蛮好赚钱的。

不少刀客就靠着这个发了家。

缺点就是经常要出去，不能待在家里，也不知道家里会发生什么。

有经验的刀客都会集中几年干活，然后转正儿八经的行当成家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