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成了草鬼，身形与树木融合，本体难以移动分毫，如同地缚灵。
只不过由于修为强大，阴神可以飞出去一定范围。
而当他成为草鬼，固步自封，也就意味着舍弃了甘灵子之名的根源。
那时起，世上只有一个叫甘灵子的草鬼。
他就是一棵树，从江南国建立活到了今日那么多年，只是因为本能的怕死，苟延残喘着，实际上早已腐朽了。
一念至此，甘灵子思绪万千地看着许平阳道：“小子，你说……我不知道外面如何了，你说现在的世人是如何评价我的？”
金刚法界之内，他的一切想法都在许平阳跟前无所遁形。
许平阳道：“您是说求学农家子甘灵子，刀客甘灵子，寻仇甘灵子，还是种鬼门种鬼道人弟子甘灵子？”
“都说说吧。”
“前两个，都是沧海一粟。寻仇甘灵子之事，或有事迹流传于世，以至今日，仍旧为人津津乐道。至于种鬼门种鬼道人弟子甘灵子，则是世人再次记住种鬼门种鬼道人的一个凭证，也是世人的一个传说。时间会抹平一切痕迹，一开始的几年人还会记住曾经那么一个人，往后数年人长什么样都忘记了，只会记住他做过的事。再后来，这些事也变得如同传说。直到很多年后，人们记住的只有一个名字。这个名字后面的力量除非足够大，否则，几百年后也会消失。”
甘灵子沉默地问许平阳道：“如果你是我，你甘心么？”
“前辈，青史留名从来不是我所追求的，所谓锄强扶弱帮助他人，只是我遵循本心去做的事，于我而言是应该的。我自己想要的，不过是在这世上有个家，有个根，有个妻子，有孩子，有一份活，可以安心蹉跎下去。但我这个人性格在这，始终会与很多事擦肩而过。比方说，我遇到一些姑娘，那些姑娘也对我有好感，可我性格如此，不愿意去哄人家，于是刚碰面时人家就与我不快，也就没缘分了。倘若我此生如此追求，最终无果，虽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难，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苦。与我而言，吃得差穿得差干活脏累从来不是苦，有些东西求而不得便是苦。但对大部分人来说，吃饱穿暖有钱轻松，这就是追求了，得不到才是苦，那些夫妻子女得到了也只是累赘。甘心与否，您问自己。”
甘灵子道：“我不甘心。”
“哪里不甘心。”
“不知道，就是……莫名有怨气，不甘心，心中有郁结，想不明白。”
许平阳沉吟一阵道：“前辈农家子出身，那时想要凭借读书科举有钱有地位，从而成为一方头头，让周遭人都羡慕，让家里过好日子。可是您努力了那么多年，认真了那么多年，不敢懈怠，也有本事，却因为当时世道没有门路等关系，以至于这条路成了人眼中的笑话。不光心愿没完成，自己最好岁月那些年还都没了。虽然您以后学有所成，也做过一些轰烈的事，可一来走的不是您认为的正途，二来子欲养而亲不待，没有任何亲人好友能与您分享。细细想来，都是那个世道如此，毁了您多年的努力，也毁了您的正途，对么？”
甘灵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整棵枯树随即摇晃，以至于上面的十几只四境吊死鬼都跟荡秋千似的。
“是，也不是。”
他只是如此说，说完便没有了下文。
许平阳知道，这是甘灵子让他来找。
“其实……晚辈已经说过了。适才晚辈说，晚辈性格如此，每日周遭如此多的机缘，有些机缘于晚辈当时情况而言并非机缘，乃是毒药，有些机缘则是寻常，根本算不上机缘，还有些机缘是机缘，但晚辈没那个能力，剩下有能力的，却因为性格使然……或者说自性使然，失之交臂。前辈，当初您幼时所遇之事，乃是三岁看老的重要人生拐点。换做别的孩子，性格懦弱也好，强势也罢，都会有别的选择……性格强一点的，当场打过去，打一架，让人看看拳头，小孩子打架惹祸，也不是什么大事。事情过后，哪怕结了梁子，又是另一回事。或者性格弱一些，偃旗息鼓，不再与那些孩子玩，也是另一番故事。”
“自性……自性……”甘灵子琢磨道：“自性即命么？”
“自性即命。”
“为何是命？”
“若是将人生长路看作是一条只能朝前且不管怎么走，终有终点的路，那么一路上会有无数个岔口，每个岔口至少有看着好走、不好走、一般三个选择，那么每个人的自性，便决定了选择。这些岔口，就是我们每个人都会遇到的机缘，或者是世道变换的大运势。这便是命运了。”
“这便是命运么……”
甘灵子遵循这念头，闭目再次回忆了一遍人生，仔仔细细地回忆。
这一次，他忽然悲哀地发现，自己的命运仿佛自记事起时，冥冥之中已经注定，如今这样，好似也是必然。
他叹息一声，收起心神，开口问道：“命运……无法更改么？”
“世道大运无法更改，那是洪流。命也无法改。能改的……只有读书。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看看有哪些书可以帮助自己获得相关知识。”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何解？”
竟然是金刚经四句偈。
甘灵子提出这话，自然不是不知道这话的意思。
而是许平阳所说的“求”，与这四句偈的随缘乃是相反之意。
“便是无为法，也是随缘而来，随缘而去。缘来如沙聚成万象，缘去如沙散不成形，有相无相皆是相，有形无形皆是形。看清何为有为法，何为无为法，是四句偈的修行，而非四句偈之用。话又说回来……若是不能为想要的东西拼一把，到了最后会不会有遗憾呢？”
“遗憾……哈哈哈哈……”甘灵子有些释怀又有些不甘道：“若是有遗憾，又当如何？”
“诶~前辈，人生若无遗憾，那该多无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