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安那颗纯净剔透的童心,最是能感知大人的情绪。她看到眼前这个刚刚还“凶巴巴”、让娘亲落泪、让所有人都紧张的“外祖父”,脸上那僵硬但努力挤出来的、不再那么吓人的表情,顿时,所有的不安和害怕都像阳光下的露珠一样消失了。
小孩子忘性大,更容易被当下的善意打动。她立刻破涕为笑,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已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如同雨后初晴的小太阳。她甚至学着记忆里,在蓝田庄园偶尔见到庄户家小孩向长辈行礼的样子,笨拙地在李语嫣怀里扭了扭,想要做一个“请安”的动作,可惜人小力弱,动作歪歪扭扭,更像是扑腾了一下。
“外祖父……不气啦!”她欢快地宣布,然后,小小的肚子很合时宜地发出一阵轻微的“咕噜”声。小安安立刻捂住自己的小肚子,小脸皱成一团,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无辜的大眼睛望着李靖,奶声奶气地、带着点委屈地嘟囔道:“外祖父,安安肚肚饿饿……安安等外祖父回家,好久了,只吃了一点点甜甜……”
这软软的抱怨,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李靖心坎最柔软的地方。他这才惊觉,从宫宴到现在,折腾了这么久,天色早已黑透,别说孩子,大人都该饥肠辘辘了。而女儿和外孙女,想必是为了等他回来,一直未曾用膳。自己这个“外祖父”,一回来不仅没给好脸色,还差点动刀,让孩子饿着肚子担惊受怕……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李靖。他抱着怀里这软软小小的、带着奶香和点心甜香的身子,感受着那全心全意的依赖和亲近,之前所有的怒火、坚持、面子,全都化为了乌有。什么门风礼法,什么朝堂颜面,哪有怀里这小小人儿的一声“肚肚饿”来得重要?
他下意识地将小安安搂紧了些,动作还有些生疏僵硬,却充满了保护欲。然后,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那点残存的尴尬迅速被一种理所当然的、属于祖父的“威严”取代,目光如电,扫向旁边那些还在努力憋笑、或眼观鼻鼻观心的亲卫、仆役,尤其是在那个刚才差点真去给他取刀的亲兵头领身上停了一下,带着几分迁怒的意味,没好气地“笑骂”道:
“看什么看?一个个都傻站着作甚?没听见我孙女说饿了吗?还不快去准备膳食!要饿坏了我的宝贝孙女,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这变脸速度,这理直气壮使唤人的语气,与刚才那副要清理门户的暴怒模样判若两人。周围的亲卫、仆役们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个个忍俊不禁,却又不敢真笑出来,只能憋着笑意,齐声应道:“是!国公爷!”
然而,应归应,却没有一个人动。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悄悄地,投向了站在李靖身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红拂女。
卫国公府的下人们都清楚,在这府里,真正拿主意、管事儿的,从来都是这位巾帼不让须眉的主母夫人。国公爷在战场上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军神,回了家嘛……咳咳,大事听夫人的,小事也听夫人的,至于什么是大事什么是小事……夫人说了算。国公爷的话,听一半,信一半,具体执行,还得看夫人眼色。
李靖也察觉到了这诡异的寂静和众人飘向自家夫人的目光,老脸不由一热,但抱着小安安,腰杆似乎也挺直了些,轻咳一声,也看向红拂女,眼神里带着点询问,又带着点“你看着办”的意味。
红拂女看着丈夫这副外强中干、明明想摆架子又有点心虚的模样,再看看他怀里那个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肚肚饿饿好可怜”的小外孙女,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更多的则是尘埃落定后的温暖与释然。她白了李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现在知道是“宝贝孙女”了?刚才谁要打要杀的?
不过,眼下确实不是计较的时候,安抚小的、填饱肚子才是正经。她先是对着虬髯客盈盈一礼,语气带着感激与亲近:“多谢大哥仗义执言。若非大哥在此,今日怕是要闹得不可开交。”她知道,今天这关能这么“顺利”地过去,虬髯客这通蛮不讲理的怒骂居功至伟。
虬髯客大手一挥,浑不在意:“三妹说的哪里话!都是一家人,老夫岂能看着这榆木疙瘩欺负我干女儿和外孙女?行了,既然没事了,赶紧的,老夫也饿了!宫里那宴席,光喝酒,没吃饱!”
红拂女抿嘴一笑,这才将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从刚才起就默默“看戏”,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李长修。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该你表现”的意味。
李长修接收到未来岳母的眼神,心中了然,也暗自松了口气。他知道,最猛烈的风暴已经过去,现在需要的是“善后”,是用实际行动来安抚、来弥补、来真正融入这个家庭。而“吃”,无疑是最能拉近关系、最能体现诚意的方式之一。
他上前一步,对着李靖和红拂女拱手道:“岳父大人,岳母大人,今日仓促,又让二老劳神。小婿在蓝田时,闲暇也钻研了些庖厨之术,略通一二。不如,今日便由小婿下厨,整治几道小菜,一来为岳父大人接风洗尘,二来也……也让大家尝尝鲜,填填肚子,可好?”
他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自称“小婿”,又主动请缨下厨,可谓给足了李靖台阶。而且,他特意提到了“蓝田”,提到了“钻研庖厨”,也是在隐隐暗示,他并非只会那些“奇技淫巧”和“惹是生非”,也是个懂得生活、愿意为家人洗手作羹汤的“正常人”。
果然,李靖虽然还没完全转过弯,依旧有些拉不下脸,但听到“接风洗尘”、“填填肚子”,尤其是怀里的小安安也适时地又嘟囔了一声“肚肚饿饿,爹爹做饭饭好吃”,他紧绷的脸色又缓和了几分,从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红拂女眼中笑意更深,连忙接口道:“如此甚好。长修有心了。老爷一路奔波,宫中宴饮想必也未用饱,正好尝尝长修的手艺。来人,带姑爷去厨房,一应物料,听凭姑爷取用。”
“姑爷”二字,从红拂女口中自然而然地叫出,无疑是在李靖面前,再次确认了李长修的身份。
李长修心中一定,拱手应是。他又看了一眼被李靖抱在怀里、正偷偷对他眨眼睛的小安安,以及眼中带泪却对他露出温柔笑意的李语嫣,心中最后一丝忐忑也消散了。他对着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方向也遥遥一礼,得到李世民一个意味深长的颔首后,便转身,在一名管事殷勤的引领下,向着国公府的厨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