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三百四十四场]
天又亮了,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吵得人头疼,母亲在外头叮叮当当地切菜,案板响得像是在敲我的骨头,一下,又一下,钝钝的疼。我蜷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那片空白,昨晚还密密麻麻的字,现在连个标点都没剩下,像是被谁用一块湿抹布狠狠擦过,擦得干干净净,连点痕迹都不肯留。
他们说,是天意。
天意个屁。
我不信天,可我又没法不信,那些没说出口的野望,那些攥在手心捏出冷汗的执念,那些关于长生,关于活下去的疯话,原来真的不该说出来,不该告之于众。所以它们才会消失,才会被删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些碎片,像被摔碎的镜子,捡不起来,拼不完整,只能割得手指生疼。
我又想起那些梦了,这些年,这些日子,那些梦就像粘在我脑壳里的蚊子血,擦不掉,甩不开。有的梦是仓库,高高的货架,落满了灰,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在货架之间来回走,手里拿着一个账本,上面记着谁的名字?记着什么东西?醒了就忘,只剩下那种沉甸甸的,发霉的味道。有的梦是南来北往的火车,哐当哐当地碾过铁轨,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那些熟悉的城市,那些故土的街巷,挤满了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可那笑底下藏着的,全是纷争,全是尔虞我诈。我认得那些脸孔,又不认得,他们好像是我见过的某个人,又好像是我自己,是我藏在皮袍下的小,是我埋在骨头里的脏。
无数次,我在梦里做那些实验,那些刻板的,钢印一样的思想,一遍又一遍地刻在我的脑子里。他们说,这世界的本质就是肮脏,就是黑暗,就是扭曲。我不信,我偏不信,可我又不得不信。你看我现在写出来的东西,乱七八糟,狗屁不通,配得上昨天的那点回忆吗?配得上吗?我凭什么啊,凭我这依稀记起来的碎片,凭我这烂得像一团泥的脑子,凭我这早就没了心气的躯壳?
我再也回不到当初的心境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的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是啊,天意。可我不甘心,我凭什么甘心?我这辈子,好像都在追求虚幻,脑袋空空如也,最后只剩下虚无。你说我爱过谁吗?或许吧,或许没有。我努力去回想,回想那些年的心动,那些年的欢喜,可想起来的,只有一片模糊,只有身体原始的本能,只有这孱弱的躯壳带来的冲动和欲望。我痛恨这一切,痛恨这副不争气的身子,痛恨这颗装不下东西的脑袋,痛恨这操蛋的人生。
可又能怎么样呢?
我对着空气骂,都他妈去死!然后又自己对自己嘘,安静点,别吵着别人。然后又想,还是要写的,还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絮叨写回来,哪怕知道是虚无,哪怕知道没有意义。没有人能一板一眼地把一切重新复述,谁也不行,我更不行。
我还记得当初的自己吗?
那个少年,那个揣着一腔热血,以为能改变世界的少年。那个以为爱情是光,理想是火,信念是脊梁的少年。
忘了。
早就忘了。
我迷失了,我忘记了,我丢掉了,我沉沦了。这一年,我他妈一点都不想写,那些文字,那些故事,那些梦,都滚啊,都滚远点!
可我还是要继续。
这些年,我见够了人情冷暖,见够了世态炎凉,我早就不对这世界抱有期待了。我只想活着,只想长生,这是我追了七年的执念,不,或许不止七年,是从我意识到这副躯壳有多孱弱,意识到死亡有多近的时候,就开始了。现代医学?科技手段?算了吧,我比谁都清楚,那些冷冰冰的仪器,那些写满了术语的病历,救不了我。我的病,无药可医。我知道,在我有生之年,等不到那所谓的救命解药,等不到那能让我活下去的奇迹。
可我还是要找。
我会回到父亲的棺材铺,我会继承那些我看不懂的,却又不得不扛起的东西。我会一次又一次地探访名山,把希望寄托在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里,寄托在那些仙人的脚步里。就像那些梦一样,就像我的人生一样,悲惨,可笑,一片虚无。
又要重新开始了吗?
又要更改那些一次又一次失败之后的计划了吗?
我说的这些,都是片面的,都是碎片的,和昨天记起来的那些东西,根本就不一样。往事不可回转,未来没有可期,可我还是要继续下去。30岁之前,我要演好自己,要兢兢业业,要做一个别人眼中的“正常人”。我要暗地里藏着我的疯,藏着我的执念,藏着我对长生的渴望。我要去训练,要去折腾,要去做那些别人觉得“有意义”的事。
我的人生理想?早就心死了,早就破灭了。
活下去,成了我唯一的目标。
做不到的话,那就用生命去追随那些先人圣贤的脚步,那就管他什么骨肉亲离,管他什么世俗眼光,把一切都卖掉,去换一个活下去的可能。不是意义,是可能,是那些虚无缥缈的长生。
我什么都没有了。
信念没了,爱情没了,理想没了,那些曾经支撑着我活下去的东西,现在都成了笑话。我过着碌碌无为的人生,过着别人期待的人生,这是我想要的吗?我他妈敢信吗?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什么?是像无数前人那样,在苦闷和平庸里耗尽最后的生命力吗?是像那些利欲熏心的畜生一样,在尔虞我诈里沉沦吗?
不是的。
可我已经不是我了。
母亲的菜炒好了,香味飘进来,带着烟火气,带着生活的味道。我讨厌这种味道,讨厌这种吵吵闹闹的,实实在在的生活。姥爷待会也要过来,他会絮絮叨叨地问我工作怎么样,问我什么时候成家,问我什么时候能让他抱上重外孙。我会笑,会点头,会说“快了,快了”,可我心里的声音在喊,快什么快,都快死了,都快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