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扑到近前的宝玉,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极其虚弱、却纯净如初雪般的笑容。
“宝玉哥哥……”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中飘散的芦絮,几乎难以听清,“你看……这‘绛珠·涅盘’……终究是……点着了……”
她的目光越过宝玉,望向芦苇荡外栈道上那些沐浴在淡金雾气中、脸上露出平和与希望的人们,望向更远处精诚大医院那高耸的楼宇轮廓,眼神温柔而悲悯。
“用这点……残存的‘意根’……焚了这累世的‘业’……清了这纠缠的‘毒’……值了……”
她的话音越来越低,身体那半透明的状态也愈发明显。
金色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穿透她,在她身后的芦苇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她的身影边缘开始模糊、消散,如同被风吹散的流沙,一点点融进那漫天漂浮的淡金色荧光之中……
宝玉伸出手,想抓住她,指尖却只穿过了一片虚无的光影和几缕带着凉意的晨风。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承载了太多泪水、太多才情、太多宿世悲欢的身影,在他面前,如同燃尽的烛火,化作点点星芒,彻底融入了这片由她生命点燃的、涤荡五毒的金色雾海。
唯有她最后那句低语,如同叹息,久久萦绕在空寂的芦苇深处:
“欠你的……泪……今生……总算……还干净了……”
西溪湿地深处,那片被淡金雾气笼罩的芦苇荡,此刻静得只剩下风拂过苇叶的沙沙声。
万点荧光仍在晨曦中无声沉浮,涤荡着吸入者心中的“五毒”,带来久违的平和。
栈道上的人群沉浸在身心舒缓的奇异感受中,低声的惊叹和感激交织。
唯有芦苇荡最中心的那片小小空地,弥漫着死寂的冰冷。
贾宝玉跪在及腰深的湿冷淤泥里,双手死死攥着一方素白的绢帕。
绢帕质地普通,边缘甚至有些毛糙,正是林黛玉最后消散时唯一留下的东西。
绢帕中央,几行墨迹淋漓的字迹,赫然是用血混合着未干的泪水写就,墨色深褐,字字泣血:
“质本洁来还洁去,
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
未卜侬身何日丧?”
最后那个“丧”字的墨迹拖得极长,带着力竭的颤抖,洇开一片绝望的暗红。
字迹在弥漫的淡金雾气中,竟如同有生命般微微明灭,仿佛黛玉残存的不甘与哀伤还在其中挣扎跳动。
宝玉的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绢帕被攥得几乎要嵌入掌心。
他低着头,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泥水里,溅起细小的浑浊水花。
他感觉不到湿冷,感觉不到淤泥的腥气,胸腔里只剩下被生生剜去一块血肉的巨大空洞,冷风呼啸着灌进去,冻僵了四肢百骸。
林妹妹……真的就这么……化成了光?为了这劳什子的“业”,为了这该死的“毒”?那声轻飘飘的“泪还干净了”,像淬毒的针,反复扎着他的心。
“宝二爷!林姑娘她……”匆匆赶来的袭人带着哭腔,看到宝玉手中带血的绢帕和那绝望的姿态,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只剩无声的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