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东西!快点啊!”黄毛又吼了一嗓子,电驴一拧,扬长而去,留下一股难闻的尾气。
贾政像一尊被抽掉骨头的泥塑,靠着冰冷的消防门,大口喘着粗气。
保温箱的带子深深勒进他养尊处优多年的肩膀,火辣辣地疼。
屈辱的汗水混着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贾存周,竟沦落至此!竟被一个黄口小儿当众呼喝“滚”!
就在他精神濒临崩溃,几乎要扔掉保温箱、扯下这身“贱役”皮囊的瞬间,一个熟悉得令他心颤的声音,带着哭腔,透过廉价头盔里劣质的耳机传来:
“爸!爸您怎么样?您别吓我!定位显示您在那好久了!是不是中暑了?您快找个阴凉地方歇歇!我……我这就请假过去替您!”是儿子贾宝玉的声音,充满了从未有过的、真切的恐慌和担忧。
那一声带着哭腔的“爸”,像一道微弱却精准的电流,猛地刺穿了贾政被屈辱和愤怒层层包裹的硬壳!
他浑身剧震!宝玉……宝玉在担心他?那个他眼里终日惫懒荒唐、不通世务、只会顶撞他的儿子,此刻竟为了他……一个正在当众受辱的外卖员父亲……恐慌到要哭出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酸楚、震动和一丝极其陌生的暖流,猛地冲上贾政的心头,顶得他喉咙发堵,鼻腔发酸。
他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那丢脸的呜咽冲出口。
他颤抖着抬起如同灌了铅的手臂,对着耳机麦克风,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卑微的急促:
“不……不用!我……我没事!这就送……这就送上去!”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消防通道特有的灰尘味和垃圾桶的馊味,却被他像汲取力量般狠狠吸入肺腑。
他猛地挺直了那佝偻的背脊(虽然依旧有些僵硬),双手用力提起那沉重的保温箱,一步,一步,朝着那扇象征着另一个世界、此刻却如同深渊入口的、光洁冰冷的消防门走去。
背影依旧狼狈,步履依旧沉重,却多了一丝近乎悲壮的决绝。
精诚大医院顶楼,另一场关乎“生死尊严”的较量正在无声上演。
ICU厚重的玻璃窗外,围着一群衣着光鲜、神情却各异的人。
为首的是位保养得宜、珠光宝气的老太太,被一个西装革履、满脸精明的大儿子和一个妆容精致、眼神闪烁的儿媳搀扶着(或者说架着)。
病床上,插满管子的老人形容枯槁,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证明他还活着。
医生刚刚下达了病危通知。
“不行!绝对不行!”老太太哭天抢地,指甲几乎掐进大儿子的胳膊,“老头子还没享够福呢!他才七十五!国外那么多新药!那么多专家!多少钱我们都花!给我治!必须给我治到他能下地走路!能去瑞士滑雪!你们这些医生是不是怕花钱?是不是想推卸责任?我告诉你们,我们有的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