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也没闲着。小诺带着几个孩子把空药瓶收集起来,用沸水煮过,晾干,准备用来分装药膏或草药汁。安安则像个小小质检员,她能感觉到哪些器皿“洗干净了”,哪些还残留着“不好的东西”,她的判断比任何检测方法都准确。
然而,医疗体系的建立并非一帆风顺。最大的挑战来自那台珍贵的心电图机。
王伯花了两天时间检查机器。外壳完好,屏幕虽然有裂纹但还能显示,导联线也没问题。问题出在电源部分——战前的标准电压和现在基地发电机输出的电压不完全匹配,直接连接可能会烧毁电路。
“得加装稳压器。”王伯蹲在诊疗室里,面前摊着机器的电路图和一堆从废墟里淘来的电子元件,“但我手头的零件不够,得拆东墙补西墙。”
他从方舟基地的旧设备上拆下几个可能用得上的电路板,用万用表一点一点测试每个元件的好坏。这项工作需要极致的耐心和精细的操作,王伯的眼睛很快就布满了血丝。
第三天下午,第一次试机。王伯小心翼翼地把改装后的稳压器接在发电机和心电图机之间,屏住呼吸,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了!绿色的背光亮起,显示出一个待机界面。
“成了!”王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但喜悦只持续了不到五秒。屏幕上突然闪过一道乱码,然后“啪”的一声轻响,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紧接着,稳压器的一个电阻冒出白烟,火花四溅,烧黑了王伯的袖口。
“断电!快断电!”苏晓冲过来拔掉电源。
王伯呆呆地看着冒烟的机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变成了沮丧和自责。他蹲下来,双手抱头:“是我的错……我算错了负载,稳压器承受不住瞬间电流……”
诊疗室里一片沉默。那台心电图机不仅仅是一台机器,它象征着希望,象征着基地医疗水平的一个飞跃。现在这个希望冒烟了。
就在这时,安安拉了拉王伯的衣角。她指着已经拆开的稳压器电路板,小手指着一个焊点:“王伯爷爷,这里的线松了。你看,铜丝都露出来了,碰一下就会火花。”
王伯猛地抬头,凑到电路板前仔细看。果然,在冒烟的电阻旁边,有一个焊点因为高温而松脱了,里面细细的铜导线裸露出来,如果再通电,很可能会短路引发更严重的事故。
而这处隐患,在王伯之前的检查中竟然没有发现。
他愣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对安安的无限感激。他摸摸安安的头:“你这双眼睛,比任何检测仪都灵。孩子,你救了这台机器,也救了我的信心。”
重新焊接,更换烧毁的电阻,调整稳压器的参数。这次王伯更加小心,每完成一步就让安安“看看”有没有“不好的感觉”。安安虽然不懂电路原理,但她对危险和异常有天生的敏感,能指出那些肉眼难以察觉的隐患。
第二次试机是在晚上。这次不止王伯和苏晓,几乎整个基地有空的人都聚在了医疗点外,透过窗户紧张地看着里面。
电源接通。稳压器的指示灯亮起,稳定地发出绿光。
心电图机开机。屏幕亮起,没有乱码,没有异响,正常进入了待机状态。
王伯的手有些抖,他把导联线接上,另一端贴在苏晓的手腕上——只是测试,不需要标准位置。
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开始跳动。一下,两下,平稳,规律,那是苏晓的心跳,被这台战前的精密仪器捕捉、放大、显示在屏幕上。
诊疗室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外面的人虽然听不见,但看到王伯高举的双手和苏晓脸上的笑容,都知道——成功了。
从那天起,安安多了一个新任务:医疗点设备检查员。每天早晨,她会在王伯或苏晓的陪同下,把诊疗室里的每一件设备都“看”一遍,指出可能存在隐患的地方。她的准确率惊人,三次预测了即将损坏的器械,及时更换或维修,避免了在紧急情况下设备掉链子的风险。
硬件到位后,软件——也就是医疗制度的建立——提上了日程。
苏晓主导制定了基地的第一套医疗制度。她把关键内容写在几块大木板上,挂在医疗点入口处,所有人都能看到:
诊疗时间:每天上午8:00-12:00为常规诊疗时间,下午14:00-16:00为换药和复查时间,其余时间为急诊时间;
就诊流程:轻症患者登记后排队等候,危重症患者优先;
药品管理:所有药品凭苏晓或王伯开具的处方领取,严禁私自取用;
住院规定:需住院治疗的患者由家属或指定人员陪护,每日餐食由食堂统一配送;
卫生要求:进入医疗点必须清洁双手,有发热或咳嗽症状者需佩戴口罩。
她还做了人员分工:张远安排两名队员接受了基础的急救和包扎培训,成为医疗点的常驻“护工”;刘梅组织妇女们成立护理小组,负责缝制医疗用品、消毒器械、照料住院患者;王伯是技术顾问,负责设备的维护和草药制剂的研发;而苏晓自己,是唯一的执业医师——如果战前的医学院毕业证书在战后还有效的话。
孩子们也参与进来。他们在苏晓的指导下,画了许多“慰问卡”——其实就是用废纸画的画,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早日康复”“快点好起来”。这些卡片被放在病房门口的木桌上,每个住院的人都可以拿一张,贴在床头。
最让人感动的是A-07。它似乎明白这个地方的重要性,主动把窝从圈舍旁挪到了医疗点门口的一棵树下。夜里,它不再只是趴着睡觉,而是保持一种半警觉的状态。只要病房里传来异常的咳嗽声、呻吟声,或者有人起夜时踉跄的脚步声,它就会发出低低的、有节奏的呜咽,提醒里面值守的队员。
有一次,陈刚婶子半夜哮喘发作,呼吸急促,但陪护的女儿太累睡熟了。是A-07持续的低吼引起了值守队员的注意,及时给陈婶用了药,避免了危险。从那以后,A-07就成了医疗点最尽责的“夜间护卫”,虽然它从不进去,但它的存在让每个人都感到安心。
医疗点正式启用的第一天,苏晓有些紧张。她换上了一件相对干净整洁的衣服——其实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只是纽扣扣得整整齐齐。听诊器挂在脖子上,那是从方舟基地带出来的,金属部分被擦得锃亮。
早晨七点五十分,医疗点门口已经有人排队了。
第一个是陈刚婶子。她的辐射肺经过一周的草药治疗,症状明显好转,今天是来复查的。苏晓用听诊器仔细听她的双肺,前后对比,脸上露出了笑容:“恢复得很好,湿罗音基本消失了。再喝一周草药巩固一下,平时注意别受凉,就没事了。”
陈婶握着苏晓的手,眼眶泛红:“苏医生,谢谢你……我以为我这次……”
“别说晦气话。”苏晓拍拍她的手,“以后有不舒服及时来看,别硬扛。”
第二个是李伟。他在加固新扩建的围栏时,胳膊被铁丝划了一道口子,虽然不深但挺长。新培训的护工——猎鹰小队的小刘——熟练地操作:先用碘伏消毒伤口,疼得李伟龇牙咧嘴;然后涂上王伯自制的草药膏,据说能促进愈合还能防感染;最后用纱布包扎,松紧适中。
“不错啊小刘,有模有样的。”李伟活动了下胳膊,满意地说。
小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苏晓姐教得好,我都练习好几天了。”
第三个、第四个……到中午时,已经接诊了八位患者,大多是陈年旧伤的复查,或者一些小毛病:牙疼、胃不舒服、关节痛。苏晓每个都仔细检查,能用药的给药,能调理的给饮食建议,需要观察的安排复查时间。
最热闹的一幕发生在下午。安安牵着小诺的手,两个小女孩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小诺的左膝盖擦破了一大块皮,渗着血丝,是下午玩耍时不小心摔的。
小诺眼泪汪汪,但强忍着没哭出声。苏晓用生理盐水给她清洗伤口——生理盐水也是自制的,用蒸馏水加精确称量的食盐,虽然比不上战前的无菌盐水,但比直接用清水好得多。
清洗时小诺疼得直抽气,安安就在旁边,鼓起腮帮子对着伤口轻轻吹气,一边吹一边说:“吹吹就不疼了,吹吹就不疼了……苏晓阿姨你轻点呀。”
苏晓的动作果然更轻柔了。清洗完伤口,涂上药膏,用纱布包扎好,最后还在纱布外面贴了个小太阳贴纸——那是孩子们画的慰问卡剪下来的。
“好了,三天别沾水,每天来换一次药。”苏晓摸摸小诺的头,“以后玩的时候小心点。”
小诺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不知藏了多久,包装纸都皱了——递给苏晓:“谢谢苏晓阿姨,这个给你吃。”
傍晚的医疗点,是一天中最温馨的时刻。夕阳的余晖从西窗斜射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金色。
王伯在诊疗室里调试心电图机,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形平稳有力,他正在教小刘怎么看基本的心率数据。张远带着几个队员来学习急救知识,苏晓用自制的模型——填充了干草和布料的“人体”——演示心肺复苏的手法、力度和节奏。
“按压位置在两乳头连线中点,深度至少五厘米,频率每分钟100到120次……”苏晓跪在模型旁,双手叠放,有节奏地按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张远学得最认真,他按苏晓的要求在模型上练习,一边按一边数数:“01、02、03……28、29、30,好,人工呼吸……”
刘梅端来熬好的草药茶,分给每个人。茶是用今天新移栽活的金银花和薄荷叶熬的,清热解暑,还能预防感冒。茶香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那是生命被守护的气息。
安安蹲在医疗点门口,身边是A-07。她拿着一本苏晓给她的简易草药图册,指着上面的图画,一本正经地给A-07讲解:“这个是金银花,发烧的时候可以泡水喝;这个是艾草,点燃了可以驱蚊,还能止血;这个是板蓝根……”
A-07温顺地趴着,红色复眼里映着安安认真的小脸,也映着医疗点里温暖的灯光。偶尔它会轻轻动一下骨翼,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在回应。
夜幕完全降临时,我和苏晓还坐在诊疗室里。窗外的热闹渐渐平息,队员们回去休息了,刘梅带着妇女们收拾完也离开了,只有值夜的小刘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打盹,A-07守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苏晓翻着苏宇的日记,指尖落在“医疗互助计划”那页。那一页的空白处,她写下了许多新的笔记:基地人员健康状况统计、常见疾病处理方案、药品库存清单……
“弟弟写的。”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诊疗室里格外清晰,“战后医疗不可能靠一两个医生,必须靠所有人的参与和互助。现在,我们做到了。”
日记旁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战前拍的。照片里,年轻的苏宇和苏晓并肩站在一家医院的门诊大楼前,两人都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实习生的牌子。背景里,医院的牌匾上,“救死扶伤”四个大字依稀可见。
三十年了,大楼可能已经倒塌,医院可能已成废墟,但那四个字,穿越了战火和时光,在这个简陋的营房里重新亮了起来。
我摸着诊台上的听诊器,金属部分已经被手温焐热。腕上的伤疤传来熟悉的温暖暖意,那温度顺着血管蔓延,让整个胸腔都充满了某种坚实的力量。
“这不只是个医疗点。”我轻声说,“这是咱们基地的‘定心丸’。有了它,大家才敢生病,才敢受伤,才敢老去——因为知道有人能治,有药可用,有地方可养。有了它,咱们才更像一个家,一个能彼此托付生命的家。”
苏晓转头看我,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我的手背上。
深夜,我最后一次巡视基地时,特意绕到医疗点。值夜的小刘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病房里,唯一住院的王明——他手臂的伤口有些感染,需要输液观察——也睡着了,床头贴着孩子画的慰问卡,上面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
窗户上,贴着孩子们画的太阳、星星和小花,虽然幼稚,但在月光下,那些简单的线条仿佛有了生命,守护着房间里安睡的人。
A-07察觉到我,转过头,复眼眨了眨。我朝它点点头,它又转回去,继续它的守护。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苏晓,她也还没睡。
“明天,”她说,声音在夜风里很轻,“在院子里种点薄荷和金银花吧。既能驱蚊,又能当草药。王伯说,如果打理得好,明年春天就能自给自足了。”
我握紧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但掌心很稳。
我们并肩站着,看着医疗点的灯光在深沉的夜色中亮着。那光不算很亮,但足够温暖,足够坚定,足够穿透黑暗,照出一条路来。
粮食能饱腹,羊奶能滋养,医疗能护航——人类的文明,即使在废墟上,也能一点一点重建起来。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有人说了句“必须建个医疗点”,然后一群人回应“好,明天就动工”。
远处的黑暗里,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近处,圈舍里山羊偶尔的咩声,医疗点里病人平稳的呼吸声,值夜人轻轻的鼾声,A-07骨翼偶尔摩擦的细响——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首安眠曲。
这首曲子,关于守护,关于希望,关于在漫长的黑夜之后,每一个还能醒来的清晨。
苏晓靠在我肩上,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我搂着她的肩膀,看着东方天空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新的一天,新的病人,新的挑战,新的希望。
而我们有医疗点,有彼此,有这个在废墟上一点点重建起来的家。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