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知道,该结束了。
我松开刀柄,右手摸向胸口——张远的军牌还在那里。我把它摘下来,握在掌心。军牌已经被我的血染红,但上面张远的名字和那道弹痕依然清晰。
“这是张远的债……”
我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替他讨。”
我用尽最后的力量,将军牌狠狠按在首领胸口的伤口上——那里是紫色肉芽搏动最激烈的地方,是变异基因汇聚的核心。
军牌接触到紫光的瞬间——
爆发出刺眼的红光。
那不是反射光,是军牌本身在发光!张远的名字和那道弹痕在红光中浮起,像是烙铁般灼烧着周围的腐肉。红光顺着伤口钻进首领体内,所过之处,紫光熄灭,肉芽枯萎,变异的组织像遇到阳光的冰雪般消融。
首领最后的挣扎停止了。
他的身体僵住,瞳孔彻底涣散,三米高的身躯不再抽搐,不再搏动。青黑色的皮肤迅速变得灰白、干瘪,最后化作一滩冒着黑烟的粘稠液体,从鳞片和骨骼的缝隙里流出。
军牌从液体中浮了上来。
红光渐渐褪去,张远的名字和弹痕在应急灯的绿光下依旧清晰,只是边缘多了一圈焦黑的灼痕,像是经历了一场小型的焚烧。
我瘫倒在地,连抬手去捡军牌的力气都没有了。
通讯器里突然爆发出声音。
先是电流的“滋滋”声,然后是小林带着哭腔的嘶吼:“林队!林队你们听到了吗?!影子小队的残余势力被我们解决了!基地固若金汤!重复,基地固若金汤!!!”
紧接着是安安抢过通讯器的清脆喊声,背景音里还有老奶奶招呼吃饭的吆喝:
“林队!小宇哥哥没事吧?!我和奶奶摘了好多好多熟番茄,留了最大的三个给你们当庆功宴!奶奶说要做番茄炖肉,炖得烂烂的,可香啦!!!”
我听着,想笑,但嘴角刚牵动就扯到肋骨的伤,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赵凯第一个冲过来。
他抱着王伯的硬盘,蹲在我身边,手忙脚乱地想要检查我的伤势,但看到我后背血肉模糊的样子,手悬在半空不敢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林队……你……”
“死不了。”我哑着嗓子说,每说一个字肺都在疼,“先看小宇。”
李伟已经冲到了苏晓身边。他小心翼翼地从苏晓怀里接过小宇——孩子胸口的鳞片红光已经褪去,恢复了淡淡的粉色,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李伟用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小宇的额头,又探了探鼻息,然后抬起头,对着我重重点头:
“活着。好好的。”
苏晓瘫坐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劫后余生、情绪彻底崩溃的无声颤抖。赵凯过去拍了拍她的背,她猛地抱住赵凯,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终于放声大哭。
A-07那边传来动静。
它还活着——虽然胸膛被贯穿了五个大洞,虽然左翼完全折断,虽然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但它用骨爪撑地,一点一点,把自己从控制台边挪开,然后趴在那里,红色瞳孔看向我,眨了眨。
像是在说:我也还活着。
我扶着赵凯的肩膀,一点一点站起来。每动一下,全身都在痛,像是被人用铁锤从头到脚砸了一遍。但站起来了。
我走到那滩青黑色的黏液边,蹲下——这个动作差点让我直接跪下去——捡起了张远的军牌。
军牌还是冰凉的,边缘的灼痕摸上去有点粗糙。我把它在战术服上擦了擦,擦掉沾着的粘液和血污,然后系回脖子上。
金属贴在胸口的皮肤上,冰凉,但安心。
赵凯小心翼翼收好王伯的硬盘——那个硬盘外壳上现在多了好几道划痕,但指示灯还亮着绿色的光。李伟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小宇,然后从自己脖子上取下一条皮绳——那是张远以前用的枪械保养工具绳——把张远的军牌系在小宇脖子上。
军牌贴在孩子胸口,和那些粉色鳞片挨在一起,在应急灯的绿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苏晓终于止住了哭,她站起来,走到李伟身边,轻轻接过小宇。她的指尖碰了碰孩子胸口的鳞片,那些鳞片温温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体温正常。”苏晓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稳了,“心跳、呼吸都正常。就是……太累了,睡着了。”
我点点头,看向实验室入口的方向。
那里被影子小队破开的大洞外,透进来真正的阳光——不是应急灯的绿光,不是爆炸的火光,是清晨冰川上干净的、金白色的阳光。阳光斜射进实验室,在地面投出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光带刚好罩住我们一行人。
赵凯怀里的硬盘、李伟手里的工兵铲、苏晓抱着的小宇、我胸口的军牌、A-07残缺的骨翼……都在光影里泛着暖光。那些血迹、那些伤口、那些战斗的痕迹,在阳光里看起来不再那么狰狞,倒像是某种……勋章。
小宇在我怀里动了动。
他睁开眼睛,那双黑亮的眼睛在阳光里眨了眨,然后看向我,又看向周围,最后目光落在胸口张远的军牌上。他伸出小手,摸了摸军牌上的弹痕,又摸了摸自己的鳞片。
然后他说:
“张远叔叔……和王伯说……我们可以回家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含糊,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愣了一秒。
然后,我用还能动的右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抬头看向所有人——
赵凯在抹眼泪,但嘴角是笑着的;李伟握紧了工兵铲,铲柄上的齿痕在阳光里清晰可见;苏晓抱着小宇,脸上泪痕还没干,但眼睛亮得像星星;A-07挣扎着站起来,拖着折断的骨翼,一步一步挪到我们身边,红色瞳孔在阳光里眯成一条缝。
我深吸一口气——虽然肺还在疼——然后吼出那句话:
“收拾装备——”
声音沙哑,但足够响亮。
“回家!!!”
赵凯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设备。他把王伯的硬盘用缓冲材料裹了三层,放进特制的防护箱,箱盖上贴着孩子们的照片——那是王伯生前最后打印出来的,照片里每个孩子都在笑。
李伟在检查武器。他把张远的旧工兵铲仔细擦拭干净,铲刃上的血迹和粘液都被擦掉,露出用小刀一点一点挑出来,动作轻柔得像在修复文物。
苏晓从医疗包里翻出急救用品,先给小宇做了简单的检查——孩子确实只是脱力睡着了,身上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然后她开始处理我后背的伤口,酒精擦上去的时候我疼得直抽冷气,但她下手很稳,清创、止血、包扎,每一步都干净利落。
A-07拖着受伤的骨翼,走到实验室入口那个破洞处,用还能动的右翼骨试探性地碰了碰边缘。然后它转过身,对着我们低吼了一声,像是在说:路通了,可以走。
我最后一个站起来。
离开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
控制台屏幕还亮着,“病毒净化完成”的字样在阳光里格外清晰。地上那滩青黑色的黏液已经不再冒烟,正在慢慢凝固,像一块丑陋的沥青。改造舱的残骸、炸裂的机械臂、满地的弹壳和血迹……这里发生过一场战争。
而现在,战争结束了。
我们走出实验室,踏入冰川的晨光。
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不是悲伤的泪,是太久没见到这么干净的光,眼睛适应不了。冰川反射着金白色的光芒,远处的雪峰在蓝天下轮廓清晰,空气冰冷,但清新,吸进肺里带着冰雪的甜味。
更远处,基地的方向,真的有炊烟升起。
淡灰色的烟柱笔直向上,在无风的清晨静静飘散。我甚至能想象出那幅画面:老奶奶在厨房里忙活,大铁锅炖着番茄和肉,蒸汽模糊了窗户;安安趴在窗台上,眼睛盯着冰川的方向,等着我们回来;其他孩子们在院子里玩,或许在堆雪人,或许在打雪仗,笑声能传出很远……
苏晓走在我身边,怀里的小宇又睡着了,小手攥着胸口的军牌。她轻声说:“我爸妈的影像最后那句话……我现在懂了。”
“哪句?”
“‘让所有人都能回家’。”她看向我,眼睛在阳光里亮晶晶的,“不是指物理意义上的家,是指……有牵挂、有等待、有热饭的地方。是指……不再战斗,不再逃亡,能安心睡觉的每一天。”
我点点头,没说话。
但心里某个紧绷了三年的弦,突然松了。
我想起张远,想起王伯,想起所有没能走到今天的人。他们用命换来的,不就是这一刻吗——活着的人,牵着要守护的人,一步一步,走向有炊烟、有笑声、有番茄炖肉香气的,家。
A-07走在最前面,它受伤的骨翼拖在冰面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它不时回头看看我们,红色瞳孔在阳光里变得柔和,像是在确认所有人都跟上了。
赵凯抱着防护箱,一边走一边哼歌,哼的是王伯以前常哼的小调,跑调跑得厉害,但欢快。
李伟扛着工兵铲,铲刃在阳光下反射着光,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踏实实踩在冰面上。
我走在最后,偶尔回头看一眼实验室的方向。那个埋在冰川深处的金属坟墓,那些挣扎、牺牲、血腥的战斗,那些绝望和希望交织的日日夜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