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极其精微的引导。
既要利用《水浒传》凝聚人心、宣泄不满的庞大力量。
又要小心翼翼地给这股力量套上缰绳,设定边界,避免其彻底失控,冲击现有的统治秩序。
他要将这把野火,控制在既能焚烧对手杂草、又不至于燎原伤及自身的范围。
“另外,”沈此逾补充道,“让我们的人,在那些市井听众里,带一带话。
若有人因茶楼之事愤懑,便说‘高家不过是个别勋贵,仗势欺人,岂能代表朝廷’、‘王法自有公道,恶仆刁奴终有报应’、‘还是书中好汉痛快,可惜现实里难寻’云云。
总之,将矛盾局限在‘个别劣绅恶仆’与‘百姓渴求公道’之间,莫要上升。”
“是,属下明白。”季清领命,深知其中分寸拿捏之难,亦知殿下心思之深。
“还有,”沈此逾目光重新落回报告上,“那个皮货商张老三,还有被打伤的菜农,查查底细。若真是本分人家,寻个不起眼的由头,让府衙那边把案子消了,再让人悄悄送些治伤的钱粮去。不必言明来历。”
季清略感讶异,随即应下:“殿下仁慈。”
“非是仁慈。”沈此逾淡淡道,“百姓积怨如干柴,既已冒烟,便需小心看顾,偶尔洒点水星,莫让其真烧起来。更要让其他人看到,跟着谁,才可能有一线‘公道’。”这是收买人心,也是未雨绸缪。
三皇子府,水榭。
沈此临听完心腹的回报,则是另一番心情。他捏着酒杯,脸上带着阴冷的笑意。
“好!闹得好!那宋知有果然是个祸害,印出来的书也是妖书!云栖茶楼之事,正好是个把柄!”
他眼中厉色一闪,“高家那个蠢奴才,虽然跋扈,倒也误打误撞。‘妖书惑众,煽动民变’——这个罪名,我看她如何脱身!还有老六,不是一直护着那书肆吗?这次看他怎么护!”
他立刻吩咐:
“去,让咱们的御史,连夜写折子!弹劾知有书肆刊印妖书《水浒传》,内容倡乱,蛊惑民心,致生事端,云栖茶楼聚众斗殴、险些酿成民变便是明证!要求朝廷即刻查禁该书,查封书肆,严惩主事者宋知有!顺便……含沙射影一下,某些人督办文教不力,纵容此等事物流传,恐有不臣之心!”
他仿佛已经看到沈此逾和宋知有因此事焦头烂额、甚至锒铛入狱的景象,心中一阵快意。
皇宫,御书房。
皇帝自然也收到了顺天府关于“茶楼口角纠纷”的例行奏报,以及内侍监收集的、关于《水浒传》风靡京城乃至引发民间议论的零星信息。
老皇帝靠在龙椅上,眯着眼,听太监轻声读着。
听到“妖书”二字时,他眼皮微抬,不置可否。
听到百姓因书中情节与现实不公共鸣时,他轻轻哼了一声。
听到沈此逾那边似乎有暗中引导市井舆论的迹象时,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一本前朝江湖小说,竟能搅动如此风云……”
老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倦意,却又藏着锐利,“子迈(沈此逾)倒是懂得借势,也懂得……防患于未然。老三那边,怕是又要跳脚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太监退下,独自对着跳跃的烛火出神。京城的水,被这本《水浒传》搅得更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