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面三十里,白杆军大营。
此处地势稍缓,背靠一片名为“青杠林”的茂密丘陵,前临一条湍急的溪流,算是张献忠兵锋北指路上的一颗钉子。
连日来的对峙与小规模接战,让营盘外侧的木栅染上了烟熏火燎的痕迹,
但营内秩序井然,哨塔上目光如电,巡营队伍步履沉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临战前的肃杀与压抑的兴奋。
尤其是一种无形的士气,如同看不见的火焰,在每一顶帐篷、每一队士卒间默默燃烧——
那是自“忠贞侯”爵位、太子少保衔、四川总兵官印信到来后,便注入这支军队灵魂深处的荣耀感与使命感。
中军大帐内,炭火已熄,晨光透过帐隙,照亮了悬挂的简陋地图和正中肃立的身影。
秦良玉未曾穿戴全副厚重铠甲,只着一身护住要害的银色细鳞札甲,
外罩一件半旧的猩红战袍,头发紧束于铁盔之下,露出饱经风霜却不见丝毫疲态的面容。
她正俯身在地图上,手指沿着山川走势缓缓移动,听着跪在面前的斥候急速禀报。
“……黄得功将军所部皇明卫队约万人,已于昨日深夜抵达观音山隘口,据险列阵。
叛军张献忠主力约八万,今晨倾巢而出,自夔门沿江北下,前锋已逼近观音山不足十五里!看架势,是要趁黄将军立足未稳,全力突破!”
帐内气息陡然一凝。
侍立两侧的侄子秦翼明、儿子马祥麟等将领,眼神瞬间锐利。
秦良玉的手指在地图上“观音山”的位置重重一点,指尖仿佛要戳破那层牛皮。
她没有立刻说话,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脑海中飞速闪过这一带的地形——
观音山险,隘口狭窄,利于防守,但若被绝对优势兵力不计代价猛攻,也非万全之地。
黄得功敢以万人列阵迎击八万,胆气固然惊人,但也将自身置于险地。
“黄将军……好胆魄。”
秦良玉低声自语一句,听不出是赞是叹。
随即,她猛地直起身,甲叶摩擦发出“铿锵”一声清脆震响,瞬间打破了帐内的沉寂。
“马祥麟!”
“末将在!”
年轻的将领跨步出列,甲胄哗啦作响,脸上已是一片凛然战意。
他是秦良玉的独子,也是白杆军中勇冠三军的骁将,此刻母亲(也是主帅)一声喝令,让他全身血液都似乎沸腾起来。
秦良玉转身,语速快而清晰:“张献忠既已倾巢扑向观音山,其老营侧后必然空虚!机不可失!”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迅速划动:“本侯亲率八千白杆军主力,即刻拔营东进!不走大路,沿龙河故道与青杠林边缘穿插,绕过叛军正面斥候网,务必于午时前,隐蔽抵达观音山南侧的鸡冠岭!
此地虽不高,但林木茂密,可藏兵,更可俯视隘口以南道路,恰在叛军主攻方向的侧肋!”
秦良玉指尖重重落在“鸡冠岭”上,然后看向马祥麟:“而你!”
马祥麟挺直胸膛,凝神静听。
“领两千精锐,多带号角、战鼓、各色旌旗!大张旗鼓,做出全军从西面沿官道压上、欲与黄将军东西夹击叛军的态势!
动静要大,烟尘要足,要让张献忠的探马确信,我白杆军主力正从西面威胁其侧翼!”
秦翼明在一旁眼睛一亮,脱口道:“姑姑妙计!此为疑兵!贼若攻黄将军不下,又见我大军(疑兵)从西面逼来,必会分兵防备,甚至动摇其全力攻坚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