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泽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幻:“老鹰崖……‘鬼见愁’……定国,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古籍记载‘飞鸟不渡,云雾常锁’!
就算真能翻过去,八百人深入虎穴,四面皆敌,一旦暴露,便是十死无生!你……”
“张将军!”
李定国猛地打断他,不是无礼,而是那种急于说服的炽热,“末将知道险!但请听我说完!”
李定国转向黄得功,目光坦诚而热烈:“大帅,末将并非纸上谈兵。在陕西时,末将曾随卢象升将军于秦岭剿匪,
数月穿行于比这更险恶的荒山野岭,麾下这批弟兄,多是当年便跟着我的老底子,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更重要的是——”
李定国声音压低,却更显铿锵:“张献忠此人,骄狂自负,如今又新得邵、刘内应,自以为占尽天时地利,稳坐钓鱼台!
他绝想不到,朝廷官军,尤其是我‘皇明卫队’,会不走寻常路,敢行此九死一生之险招!
兵法有云:‘以正合,以奇胜’!又云:‘出其不意,攻其无备’!眼下战局胶着,正需此等奇兵,方能一锤定音!此正其时也!”
帐外,隐约又传来叛军发起新一波骚扰进攻的战鼓与呐喊,更衬得帐内寂静压抑。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李定国年轻却坚毅无比的脸庞上,又转向沉默不语的黄得功。
黄得功的手指在沙盘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凝视着沙盘上那道代表老鹰崖的险峻线条,脑海中却浮现出离京前,武英殿御书房内,皇帝陛下在交代完川事方略后,特意将他留下,状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那句嘱咐:
“黄卿,李定国此人,勇毅果决,是块难得的材料。此去四川,可放手用他,但……也要看顾些。既要磨砺其锋,亦需保全其锐。朕,对他有所期待。”
陛下的声音言犹在耳。
此刻,这块“材料”要自己去进行最危险的淬火。
准,还是不准?
准,奇兵或可建奇功,但李定国和那八百精锐,很可能有去无回。
自己也难免要担上“用人不当、折损精锐”的干系。
不准,战事继续僵持,每日消耗巨大,变数增多,违背陛下“速战速决”的圣意。
就在黄得功天人交战之际,张世泽忽然再次开口,声音沉稳了许多:“黄帅,末将……改主意了。”
黄得功看向他。
张世泽走到李定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对黄得功道:“末将细思,此计虽险,却有可行之理,更有不得不行之势。
其一,战局胶着,确需非常手段破局,正面强攻代价太大。
其二,陛下旨意‘速战速决’,辽东局势如悬剑,四川拖延不起。其三……”
张世泽看向李定国,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欣赏与决断:
“末将与定国共事数月,观其行事,绝非莽撞匹夫。他敢提此计,必是经过了周密侦查和深思熟虑,对困难有预估,对成功有把握。
其麾下士卒,也确为山地战翘楚。更关键的是,张献忠的骄狂与疏漏,正如定国所言,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此战若成,川乱可平大半!值得一搏!”
张世泽的表态,无疑给沉重的天平加上了关键的砝码。
帐外,新一轮的喊杀声渐趋激烈,那是叛军又一次试探性的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