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五月初,夔门以南三十里,落凤坡。
此地名不祥,两山夹峙,中通一道,形如葫芦口。
谷内怪石嶙峋,老树盘虬,终年雾气氤氲,阳光难入,今日更是被连日烽烟染上了一层压抑的灰败。
败退的蹄印、散落的兵刃、染血的布条,如同一条绝望的轨迹,从谷外一直延伸进来。
张献忠在十余名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亲卫簇拥下,策马冲入谷口。
他此刻的模样,与月前那个踌躇满志、欲吞巴蜀的“大西王”判若云泥。
那身曾经耀武扬威的鎏金山文甲沾满泥泞血污,多处破裂,露出内里染血的衬袍。
标志性的络腮胡须纠结成一团,左眼罩下的皮肉因疼痛和暴怒而不断抽搐,仅存的右眼布满血丝,闪烁着困兽犹斗的凶光。
张献忠的头盔早已不知去向,灰白的头发被汗水和血渍黏在额前,狼狈不堪。
“快!穿过这鬼地方,前面就是大巴山老林!”
他鞭打着同样疲惫欲死的战马,“只要进了山,老子就是鱼入大海!朱由检?秦良玉?黄得功?能奈我何!老子经营陕川这么多年,山里的路子熟得很!用不了三年,老子还能拉出十万大军!”
残存的数百亲卫和溃兵被这嘶吼激起了最后一点求生欲,麻木的脸上挤出狰狞,跟着向谷内冲去。
只要过了这道狭窄的谷口,似乎就能抓住一线生机。
就在最前头的马匹即将踏出谷口阴影,迎向外面隐约透来的天光时——
“砰!”
一声清脆的、迥异于寻常火门枪的铳响,在狭窄的谷道中炸开,回声激荡!
冲在最前的叛军骑兵应声而倒,战马惊嘶。
所有溃逃的脚步戛然而止,如同被无形的墙壁挡住。
谷口那一线天光下,尘烟微扬,一骑缓缓踱出,恰好挡住了去路。
来人一身玄色铁甲,暗红战袍,腰间悬着一柄制式精良的雁翎长刀,背脊挺直如松。
晨光从他身后斜射而来,勾勒出他年轻而轮廓分明的侧脸,以及眼中那片沉静如深潭、却又锐利如剑锋的寒光。
正是李定国。
在他身后,谷口外的平缓坡地上,五百名“皇明卫队”精锐,悄无声息地列出严整的横队。
他们盔甲染尘却目光沉毅,火铳上膛,刺刀雪亮,沉默地封死了前方一切去路。
没有呐喊,没有鼓噪,只有一股经过血火洗礼、百战余生的肃杀之气,压迫得谷内的败兵几乎喘不过气。
张献忠猛地勒住马缰,坐骑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他独眼死死盯住那挡路的年轻将领,瞳孔先是骤然收缩,像是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随即,那张被失败和愤怒扭曲的脸上,竟缓缓扯出一个怪异而惨烈的笑容。
“李……定国?”
张献忠嘶声念出这个名字,忽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谷中回荡,充满了自嘲、愤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好!好小子!哈哈哈哈!老子当年在米脂城外捡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他娘的不是个安分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