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泽在距离密道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恰好挡住了去路。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汪庆元那身可笑的装扮、怀里沉甸甸的褡裢,以及他脸上瞬间冻结的惊恐表情。
“汪老板,”
张世泽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在这寂静的密道里格外清晰,
“这深更半夜,放着好好的锦绣高床不睡,换了这么一身行头,还钻这耗子洞……是打算去哪儿发财啊?还是说,家里太闷,想出来透透气?”
汪庆元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僵!
他瞪圆了眼睛,脸上的煤灰也遮不住那瞬间褪尽的血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可能知道这条密道?!
这条密道的存在,连他最宠爱的儿子都不知道!
张世泽似乎很满意对方见鬼般的表情,他不再擦拭短铳,而是随意地将枪口朝下,用枪管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掌心,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说道:
“哦,对了,差点忘了正事。泉州港那边,咱们的人刚递回来消息。
说汪老板你在那边,除了平日走货的船,还额外准备了十二条艨艟大海船,水手粮秣齐备,船上还特意加固了货舱,说是要运‘南洋特产’。
更妙的是,泉州府三家最大的银楼,这几天流水异常,兑出去将近一百万两的现银和等值的日本金小判、荷兰马剑银元……这笔钱,现在应该已经秘密装船了吧?”
张世泽向前微微倾身,火把的光在他年轻而锐利的脸上跳动,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杀气:
“汪老板,这么大手笔,这么周全的准备……你这不只是自己想跑路吧?说说看,是打算接应谁啊?韩老相公?钱侍郎?
还是……你那些躲在江南各处,跟你一样肥得流油、又怕被朝廷‘新政’割了肉的狐朋狗友?嗯?”
每一个字,都狠狠凿在汪庆元早已不堪重负的心理防线上。
泉州!船只!
一百两现银!
这些他自以为绝密的安排,对方竟然知道得一清二楚,如数家珍!
这只能说明,他的一切,早就被对方从头到尾,看了个底掉!
他所有的挣扎、算计、准备,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场蹩脚而可笑的猴戏!
“扑通!”
一声闷响。
汪庆元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潮湿的密道石阶上。
怀中那个装满了他半生积累、也是他逃亡希望的羊皮褡裢,“哗啦”一声散开,金灿灿的叶子、各色宝石、成捆的银票滚落出来,在火把光下闪烁着诱人却讽刺的光芒。
他胖大的身躯像是一滩瞬间失去所有支撑的烂泥,瘫软下去,额头无力地抵在肮脏的石阶上,发出压抑的呜咽。
完了。
全完了。
海外的富家翁梦,连同他在江南经营一生的泼天富贵和罪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成了眼前这摊散落的金银。
而拿着锁链的人,早已恭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