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曾位极人臣、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的七旬老臣,选择了一种极其决绝也极其传统的方式,结束了自己波澜壮阔又最终走向黑暗的一生。
韩癀用一根白色的绸带,将自己悬吊在了书房正梁之下。
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旧日一品仙鹤补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仿佛不是赴死,而是去参加一场重要的朝会。
书桌上,镇纸压着一封墨迹已干的遗书。
内容简短,无非是
“老臣昏聩,有负圣恩,结党营私,对抗新政,罪孽深重,无可辩驳。唯以一死,稍赎罪愆,恳请陛下勿罪家小”云云。
字迹虽略显颤抖,但仍能看出昔日的风骨,将所有的罪责揽于己身,试图用这最后的体面与生命,为家族换取一线生机,
也在史书上留下一个相对模糊的“悔罪自裁”的结局,而非“明正典刑”。
奉命亲自前来督办此事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在众人簇拥下步入书房。
他看了一眼悬在梁下的尸身,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惋惜,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甚至没有走近细看那封遗书,只是听属下低声念了个大概。
“倒是便宜他了。”
李若琏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声音不高,
他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精光,韩爌这最后的算计与心思,早已被他看得通透。
李若琏心中暗自冷笑:
‘老狐狸,倒是懂得挑时候死。以为自己一死,就能保全名节,模糊罪责,让陛下碍于你生前名望和“人死为大”的惯例,对韩家网开一面?甚至想在史书上留个暧昧的“自裁谢罪”了事?’
‘可惜,你算错了一点。’
李若琏的目光扫过这间充满了书香与权谋气息的书房,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北京城那座宫殿中,那位年轻帝王坚定而冷澈的眼睛。
‘当今陛下,眼中最是容不得沙子。他要的不是含糊的结案,不是“人死债消”的糊涂账。
他要的是清清楚楚的罪证,明明白白的公示,是借此雷霆手段,彻底涤荡江南百年积弊,震慑所有心怀侥幸之徒!
你韩爌牵头串联、对抗新政、勾结海寇、意图不轨的桩桩件件,陛下岂会允许它们随着你这根老朽的白绫一起埋入地下?
人死账消?呵呵……
等着吧,你的罪行,连同你那试图保留的最后一点体面,都会被摊在阳光之下,公告天下!这才是真正的……谢罪。’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电闪而过,他面上却丝毫不显。
只是转头,对身后的锦衣卫千户冷冷下令,
“传令,韩府上下,无论主仆亲疏,全部收监,分开严加看管,等待审讯。
府中所有财物、地契、账册、信件,悉数查封,装箱造册,一丝一毫也不得遗漏!
那些曾与他书信往来密切、在‘秦淮夜宴’中有名有姓、乃至只是在暗中推波助澜的……有一个算一个,按名单全部锁拿!
陛下有旨:此案关系重大,务必查清查实,绝不姑息!天罗地网既已张开,便不能有一条漏网之鱼!”
“是!”锦衣卫轰然应诺,立刻如虎狼般行动开来。
……
当七月十六的晨曦艰难地穿透金陵城上空的薄雾,照耀在依旧湿润的青石板路上时,南京城已然风云变色,乾坤颠倒。
昨日还是钟鸣鼎食、谈笑风生的公侯府邸、清流雅舍、豪商巨宅,今日门前皆被贴上了冰冷的封条,站满了持刀握铳、面无表情的皇明卫队或锦衣卫。
一队队垂头丧气、面如死灰的男男女女,被绳索串联,在军兵的押解下,沉默地走向应天府大牢或临时设立的羁押所。
曾经车水马龙、象征着某种秩序与繁华的街道,此刻只剩下兵甲的铿锵声和压抑的哭泣呜咽。
紫金山下皇明卫队大营的操练声依旧准时响起,却仿佛带上了不同的意味。
那不再是单纯的威慑,而是胜利者清扫战场、巩固秩序的号角。
长江无语东流,见证着这座古老留都,如何在一位意志坚定的年轻皇帝手中,经历了一场迅疾而彻底的权力洗牌与秩序重构。
一个旧的时代背影,在这一夜之后,彻底黯淡下去;
而一个新的、充满未知与可能的时代轮廓,则在血腥与震撼中,逐渐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