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这时,内阁首辅李邦华出列了。
这位老成持重的首辅脸上同样带着喜色,但眉宇间那抹属于当家人的审慎与忧虑并未完全散去。
他躬身奏道:
“陛下圣明烛照,剖析入里,老臣与诸同僚闻之,无不振奋!漠北定约,察哈尔归心,科尔沁生变,此确乃自万历末年辽事败坏以来,朝廷在北疆取得的最具战略意义之大捷,足可载入史册!”
话锋一转,李邦华声音略微低沉:“然,陛下,但户部,不得不虑实际。羁縻蒙古诸部,使之为我所用,非仅凭一纸盟约便可高枕无忧。
林丹汗处需赏赐绸缎、茶盐、铁器以固其心,抚慰其部众;喀尔喀三部虽言中立,然必要的‘馈赠’与互市优惠,亦不可免;
即便科尔沁内部倾轧,若欲拉拢其离心者,所需金银军械恐亦不在少数。
此等开销,日积月累,数额绝非小数。如今国库经陕西赈灾、四川平叛、江南新政推行及京营、边军增饷,然长远计,仍须量入为出,慎之又慎啊。”
李邦华的话,让有些过热的气氛稍微降温。
不少大臣也暗暗点头,打仗就是打钱粮,尤其是拉拢这些草原部落,更是无底洞。
崇祯微微颔首,对李邦华的忧虑表示理解,他走回御座前,并未坐下,而是站着环视群臣,
“李阁老所虑,乃是老成谋国之言,也是实情。这便涉及到,如何区分和把握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
他顿了顿,让这个新颖而深刻的提法在众人心中沉淀,然后继续阐述,
“何为当前我大明面临的主要矛盾?是国库暂时紧张吗?是各地还有些许零星灾荒吗?
不!是建奴!是黄台吉这个意图倾覆我社稷、奴役我百姓的心腹大患!
此乃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主要矛盾!
所有政策、所有资源、所有力量,都必须优先服从于、服务于解决这个核心矛盾!
在这个前提下,其他问题,都是次要矛盾。”
崇祯心中暗自想到,“或许你们认为我把建奴的问题看得太重,但……你们不了解真实的历史,如今的我,既然来了,就一定要把这个万一扼杀在摇篮里……”
接着,崇祯指向地图上的蒙古区域:“对蒙古诸部的投入,看似消耗国库,是在处理‘次要矛盾’。
但实际上,这笔投入,是为了更有效地解决‘主要矛盾’!我们是在用金银茶帛,去瓦解敌人的同盟,去壮大我们的朋友,去将原本可能投向敌人的力量,转化为牵制甚至打击敌人的力量!
这叫做‘集中力量办大事’,叫做‘好钢用在刀刃上’!若吝惜这点钱粮,致使蒙古倒向建奴,届时我九边烽火连天,所需军费又何止十倍百倍?”
崇祯的脸上露出一丝略带调侃的笑意,目光扫过李邦华和几位愁眉苦脸的户部官员:
“再者说,李阁老,江南抄没的逆产,折银两千余万两,如今正在解押入库的途中。
这岂不是正应了那句老话——‘瞌睡了,就有人送来枕头’?这笔天降之财,正当其用!
一部分用于安抚北疆,巩固盟约;其余大部,正可全力支撑辽东,整军备战!”
听到皇帝提起那笔惊人的江南抄家款,李邦华先是一愣,随即老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略带尴尬的笑意。
殿中其他大臣也都会意,跟着轻松地笑了起来,方才那点关于财政的担忧,顿时被这实实在在的“枕头”冲淡了不少。
“陛下圣明!深谋远虑,臣等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