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夜渐渐深了。)
更漏声声,已然过了戌时。
乾清宫西暖阁内,却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数十盏宫灯与蜡烛将御案周围照得纤毫毕现,也映照出崇祯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刚刚用朱笔批阅完今日最后一本关于河南赈灾钱粮拨付的奏章,将笔搁在白玉笔山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崇祯身体向后,深深靠进宽大的紫檀木御座里,抬手用力揉捏着发胀酸涩的太阳穴。
这半个月,魏忠贤与曹化淳秘密呈递上来的卷宗证物,几乎堆满了暖阁的一角。
他花了大量时间亲自审阅,那些触目惊心的贪墨数字、草菅人命的记录、暗通款曲的密语、私募武力的嚣张……
每一份都烫在他的心头,灼烧着他的理智。
这些国之蛀虫,在帝国最虚弱、最需要上下同心的时候,却将贪婪的触角伸向每一分可以用来救命的资源,甚至将算盘打到了如何出卖国家以换取自身富贵上!
其心可诛,其行当剐!
“皇爷,时辰很晚了,您该歇息了。龙体要紧。”
侍立在侧的王承恩见皇帝合上眼帘,脸上倦色深重,忍不住轻声劝道。
他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崇祯微微颔首,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刚想撑着扶手站起来,
殿外廊下便传来一阵轻微却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宫女压低嗓音的禀报:“陛下,皇后娘娘驾到。”
崇祯眉头微动,重新坐稳。
只见暖阁的锦帘被两名宫女轻轻掀起,周皇后款步而入。
她未着隆重礼服,只穿着一身家常的鹅黄色宫装常服,外罩一件杏子红缕金凤纹的斗篷,乌云般的秀发简单地绾了个髻,斜插一支温润的玉簪,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眉宇间的一丝忧色与关切。
周皇后的手中提着一个黑漆描金的食盒,在宫灯的映照下,整个人显得温婉而静谧,与殿内肃杀凝重的政务气氛格格不入。
“陛下还在忙于政务?”
周皇后的声音温柔,瞬间冲淡了些许殿内的冷硬。
她目光落在崇祯明显憔悴的脸上,心疼之色溢于言表。
崇祯看到她,紧绷冷肃的神色不由自主地缓和下来,挤出了一丝笑意:
“这么晚了,皇后怎么过来了?夜里风凉,小心身子。”
他对这位历史上的贤后,如今的妻子,始终怀有敬意与温情。
周皇后走到御案旁,将食盒轻轻放下:
“臣妾见陛下这几日神色凝重,夙兴夜寐,定是操劳过度,心中不安。特地让小厨房用老参炖了汤,温补安神。”
她一边说,一边亲自打开食盒,取出一个青瓷炖盅,揭开盖子,一股浓郁醇厚的参香混合着鸡汤的鲜美顿时弥漫开来。
周皇后盛了一小碗,双手捧到崇祯面前,“陛下趁热喝一些,缓缓精神。”
崇祯心中一暖,接过温热的瓷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