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的代王府,与其说是王府,但更像一座戒备森严的军事堡垒。
地处九边重镇,城墙之外便是游牧民族的草场,两百多年来,代王一脉与其说是享福的藩王,不如说是被钉在这片苦寒之地、半监视半戍边的存在。
府邸的规制比内地藩王低了一等,外墙的砖石,因为常年风沙侵蚀显得斑驳,唯有门前那对石狮依旧狰狞,无声诉说着初代代王随成祖北征时的荣光。
当代王朱彝柱接到京城快马送来的邸报和那份明发天下的嘉奖文书时,他正在王府后园的暖阁里。
时值深秋,大同早已寒风料峭。
暖阁内烧着地龙,炭盆里银霜炭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朱彝柱裹着一件厚重的貂皮大氅,靠在铺着熊皮的太师椅上,眯着眼睛听着府中乐伎弹奏的一曲《塞上吟》。
琴声苍凉,倒是很应景。
他今年四十有三,面容比实际年龄显得更沧桑些——边塞的风沙,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
鬓角已见霜白,一双眼睛,偶尔睁开时,精光闪烁。
长史轻手轻脚进来,将加急文书呈上:
“王爷,京里的消息,八百里加急。”
朱彝柱挥挥手,乐伎们悄无声息地退下。
他展开邸报,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工整的馆阁体文字。
当看到唐王得“忠贞体国”匾、周王得“宗室楷模”誉、淮王得“敦本睦亲”题,以及三王所受的具体赏赐时,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唐王小子,今年才二十出头吧?”
代王抿了口茶,淡然道:“倒是会搏名声。热血上头,写了封请战书,竟真得了陛下青眼。”
幕僚在一旁垂手侍立,闻言低声道:
“唐王年轻气盛,不过陛下能如此嘉奖,确出人意料。还有周王,二十万石粮,一百万两银……好大的手笔。”
“周肃斋(朱恭枵字)那个老狐狸。”
朱彝柱嗤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放下,“他精着呢。年纪大了,儿子又不成器,这是在给儿孙买平安,买前程。
一百万两?他周王府在开封经营百年,田庄店铺无数,这点钱,伤不了筋骨。”
代王的目光又落到淮王那份上:“淮王……呵,跟风倒是快。八成是看唐王、周王都动了,自己面子上过不去,才咬牙出了点血。不过‘敦本睦亲’这牌子,倒也适合他。”
暖阁内一时安静,只有炭火爆裂的细响。
窗外,北风呼啸着卷过庭院,将几片枯叶拍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幕僚犹豫片刻,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王爷,朝廷明发天下,褒奖三王,意在激励诸藩。如今辽东大战在即,陛下威权日重,连成国公那样的勋贵都说抄就抄……咱们代府地处边塞,毗邻宣大,是否也该……有所表示?”
朱彝柱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凛冽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塞外特有的尘土和枯草的气息。
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隐约可见的、蜿蜒的边墙轮廓。
大同离辽东,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但作为九边之一的守藩,他对建奴的威胁感受,远比开封的周王、南阳的唐王要深刻得多。
去年秋冬,就有小股蒙古骑兵(其中可能混杂着建奴探马)试图绕过大同边墙,被守军击退。
那场不大的冲突,死了几十个边军,也让他王府的庄户跑了好几家。
更重要的是,他身处这个位置,能看到、听到更多内地藩王不知道的东西。
代王他亲眼见过去年卢象升路过大同时,麾下那支“皇明卫队”的军容——
衣甲鲜明,队列严整,火铳乌黑发亮,行军时除了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几乎听不到杂音。
那绝不是花架子,是真正见过血的精兵。
他也听说过宣府、蓟镇那边,孙承宗、熊延弼等人如何整顿边军,汰弱留强,修筑堡垒,囤积粮草。
朝廷往九边拨付的银饷、运来的新式火器,比往年多了不止一倍。
他还知道,皇帝陛下数年前亲赴陕西,不到两年时间,就把糜烂的西北整顿得有声有色,练出了兵,剿抚了流寇,现在甚至能把陕西的粮食往辽东调。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当今这位年轻的天子,不是在胡闹,不是在折腾,他是真的要干大事,而且有手段、有决心、有资源把事情干成!
“陛下……”
朱彝柱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幕僚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