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仔细阅读着冯紫英带来的密报,脸色越来越沉。
纸上冰冷的文字,仿佛化作了开封城外那摇摇欲坠的千里长堤,化作了河工们绝望的眼神,化作了悬在百万生灵头顶的滔天洪水!
户部账册上的“杯水车薪”,与实地查探的“危如累卵”相互印证,勾勒出一幅无比清晰又无比紧迫的灾难图景!
“紫英兄,多谢!”宝玉放下密报,声音沙哑而沉重,“你派去的人,看得真切。开封府所请,绝非虚张声势,而是迫在眉睫的保命钱!朝廷历年拨付,确实…太少了!”
冯紫英也深感事态严重:“宝玉兄,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立刻禀明圣上!”
“正是!”宝玉霍然起身,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决断,“我这就入宫面圣!”
御书房。
气氛比上次更加压抑。皇帝看着宝玉呈上的两份东西:一份是户部梳理出的近五年河工款项拨付明细总表,数字清晰,触目惊心;另一份是冯紫英亲兵队长的实地查探密报,描述生动,字字惊心。
宝玉躬身肃立,声音清晰而沉重:“陛下,臣奉旨梳理户部河工款项,并托冯将军遣人密赴开封查探,现已查明:”
“其一,近五年来,户部实际拨付河南、山东等黄河中下游河工款项,总计不足四百万两,年均不足八十万两。此数额,远低于历年河道衙门及地方州府所请,更远低于实际治理所需。”
“其二,因连年漠北战事,国库支绌,河工款项被大幅压减,已成常态。所拨之银,仅能维持最基础之岁修及应急抢险,无力进行大规模堤防加固、河道疏浚等治本工程。”
“其三,据可靠查探回报,开封府境内黄河堤防,因历年投入不足,多处年久失修,根基朽坏,仅靠临时物料勉强支撑。多处险工,河水几与堤平,堤身单薄裂缝,已至危如累卵之境!当地河工、百姓,皆忧惧万分!”
“其四,开封府此次奏请之一百五十万两,经臣复核户部旧档及查探所得,确系该府压缩再三、仅求加固最险堤段之最低限度所需!绝非虚报浮夸!”
宝玉抬起头,目光直视皇帝,语气带着恳切与急迫:“陛下!黄河安澜,关乎中原腹地百万生灵、千万顷良田!历年拨款,实为杯水车薪,难解根本之渴。开封府所请,乃保境安民之急需!臣恳请陛下,念及河防危急,社稷根本,速速批拨此款!并…恳请陛下,日后统筹国用,务必为河工预留长久、稳定之专款!此乃消弭巨患、泽被子孙之根本啊!”
皇帝拿着那份誊录的密报摘要,手指微微颤抖。那“河水几与堤平”、“裂缝能塞进拳头”、“提着脑袋过汛期”的字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仿佛看到了滔天洪水冲破朽堤,吞噬城池田舍的惨烈景象!而这一切的根源,竟是他为了漠北战事,年复一年地压榨了河工的救命钱!
巨大的愧疚、后怕与紧迫感瞬间攫住了皇帝。他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前所未有的决断:
“准!开封府所请一百五十万两河工银,着户部即刻如数拨付!不得延误分毫!”
“贾卿!”
“臣在!”
“朕命你,亲自督办此款拨付!确保每一两银子,都用在开封黄河堤防最险、最急之处!若有延误、克扣,朕唯你是问!”
“另!自明年起,户部每年预算,须单列‘河工专款’一项!数额…由你户部会同工部、河道总督衙门,据实核定,务必充足!朕要的是长治久安,不是年年拆东墙补西墙!”
“臣,贾瑛,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宝玉深深一揖,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却又感责任更重。这不仅仅是拨一笔款,更是开启了一个艰难的、为河工正名的转折。
离开御书房,宝玉长长舒了一口气,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更多的是完成使命的释然与对未来的沉重期许。
他抬头望向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那奔腾咆哮的黄河,和无数倚堤而望、期盼着救命银两的百姓。这户部尚书的担子,比他想象的,还要重上千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