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冠军侯府的书房内却灯火通明。
贾宝玉褪去沉重的官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
案头,摊开着冯唐那份字字泣血的军报抄本,以及他自己在户部整理的开封钱粮物料清单。空气里弥漫着墨香与一丝压抑。
林黛玉悄然步入,手中捧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案角,目光扫过那些沉重的文书,最后落在宝玉紧锁的眉峰上。
“二哥哥,”她的声音清泠如泉,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开封…情形还是那般凶险么?冯将军信中如何说?”
宝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冯唐信中描述的堤防“千疮百孔”、“形同累卵”的景象,以及他今日在养心殿力陈“系统治河”却被现实所困的经过,简略道来。
说到皇帝那句“力有未逮”、“容后再议”时,语气中难掩失落与不甘。
“陛下虽知其中利害,然国库空虚,诸事掣肘,只允了加固堤防的急务。那疏浚河道、束水攻沙的长治之策,终究被搁置了…”宝玉端起茶盏,却觉茶汤微凉,又轻轻放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只恐这加固,仍是扬汤止沸。根基不固,河道不畅,来年…来年又当如何?”
黛玉静静地听着,秋水般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宝玉眉宇间的忧思。
她走到案前,指尖轻轻拂过那份冯唐军报上“此乃长治久安之根本”几个力透纸背的字,沉吟片刻,忽然抬眸,目光清亮而坚定:
“二哥哥,我知你心忧社稷,志在长远。然庙堂之上,诸公所虑者,或囿于财计,或困于成例。你今日所陈‘系统治河’之策,高瞻远瞩,实乃济世良方。既一时难达天听,何不…着书立论,传阅于有识之士?”
宝玉微微一怔:“着书立论?传阅?”
“正是。”黛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智慧,“二哥哥可将你心中这‘系统治河’之策,条分缕析,广征博引,写一篇详实的《治河论》!不必拘泥于朝堂奏对的格式,尽可畅所欲言,阐明黄河之患根源在于泥沙淤积、河道失治、堤防朽坏;力陈‘束水攻沙’、‘疏浚固本’之科学道理;痛陈‘头痛医头’之弊,力主‘正本清源’之要!更要详述那‘黄河治理专项基金’、改革河工、植树固沙等长远之策的可行与必要!”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光芒:“成文之后,可先誊抄数份,私下赠与朝中素有清望、关心河务的重臣,如忠顺王爷、李尚书等,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翰林学士、致仕老臣。让这些真正有见识、有分量的人,先看到你的方略,理解你的苦心!清议如水,润物无声。若能在庙堂重臣、士林领袖之中形成共识,其力不亚于公论!此乃‘承情于有识’,亦是‘借势于清议’!待时机成熟,水到渠成,再行公之于众,阻力自然小得多。”
宝玉听着黛玉的话,眼中最初是惊愕,继而渐渐亮起炽热的光芒!
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
是啊,庙堂之路一时受阻,何不先寻求关键人物的理解与支持?私下传阅,既能表达诚意,又能避免锋芒毕露,引起不必要的猜忌!凝聚清议,润物无声,这才是更稳妥、更符合庙堂规则的做法!
宝玉激动地握住黛玉的手,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胸中涌动着澎湃的激情与更深的思量,“着书立论,承情于有识!此计更妙!我这就动笔!”
翌日,大朝会,金銮殿。
气氛庄严肃穆。皇帝高踞龙椅,冕旒垂面。文武百官分列两班。
议题再次聚焦开封河工。工部尚书周廷儒出班,依旧强调加固险工即可,大修靡费过巨,国库难以支撑,且言“束水攻沙”等策过于理想,古来罕有成功之例云云。
兵部尚书李纲出列反驳,力陈开封堤防全面加固之必要,强调其关乎中原腹地安危。双方争执不下。
就在此时,贾宝玉手持一份厚厚的奏本,稳步出班。他并未直接参与争论,而是朗声道:
“陛下,臣贾瑛有本启奏。昨日陛下命臣详议开封河工及长治之策,臣夙夜忧思,不敢懈怠。然臣以为,黄河之患,牵动国本,非臣一人一策可决。故臣不揣冒昧,将臣对黄河治理之浅见,着成《治河论》一篇。”
此言一出,满殿目光聚焦于他手中那份奏本。
宝玉不疾不徐,继续道:“此论中,臣详述了黄河水患之根源——泥沙淤积、河道失治、堤防朽坏;力陈‘头痛医头’之弊,必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提出‘系统治理’之策,核心在于‘急固堤防、中疏河道、远立规制’!尤其强调‘束水攻沙’、‘疏浚固本’乃治河根本,辅以‘专项基金’确保投入,改革河工以绝贪渎,植树造林以固泥沙之源!臣自知才疏学浅,然拳拳之心,天地可鉴!恳请陛下御览!”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谦逊:“臣深知此论或有疏漏,不敢妄求刊行天下。然为集思广益,求教于方家,臣斗胆,欲将此论誊抄数份,呈送几位精于河务、德高望重的老臣审阅指正,以期完善。恳请陛下恩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