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沉默片刻,手指敲击着桌面:“皇叔所言,朕亦深以为然。然……三千万两!国库空虚,实难一次筹措。且贾瑛此人……其心可嘉,然其行……”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忠顺亲王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皇帝的顾虑。他略一沉吟,道:“陛下所虑,一在钱粮,二在用人。钱粮之事,贾瑛已提出‘分期投入,急缓有序’之策,臣以为可行。分三年拨付,每年千万,既可解燃眉之急,又不至令国库骤然枯竭。至于用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话语中透着老辣的政治智慧:“贾瑛之才,于治河一道,确属难得。其赤诚之心,亦为臣所感。然其年轻气盛,手段或有欠圆融,锋芒过露,易招物议。陛下用其才,正当其时!然,需用其才,控其权,明其责!令其亲赴河工一线,总理实务,置身于万目睽睽、风霜雨雪之中,既可磨其锐气,验其真才,亦能将其置于陛下耳目之下。钱粮命脉,则另委持重老臣专司,与贾瑛协同又相互制衡。如此,则其才可尽展,其心可昭示,而其行,亦在陛下掌控之中。”
他最后加重语气:“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黄河之患,已至生死关头!拖得越久,将来要花的银子越烫手,要流的血越多!贾瑛之策,虽有瑕疵,然利在千秋!望陛下圣心独断!”
皇帝久久不语,御书房内只闻烛火噼啪之声。
忠顺亲王的话语,如同重锤,敲碎了他心中最后的犹豫与猜忌。
冯唐报中描述的恐怖景象,与“动摇国本”的警告,最终压倒了财政的困难和用人的疑虑。
良久,皇帝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迷茫,只有帝王的决断与沉重:“朕……明白了!”
翌日,大朝会,金銮殿。
气氛肃穆而压抑。工部尚书周廷儒再次出班,老调重弹:“陛下!贾尚书《治河论》虽言之凿凿,然三千万两之巨,实乃倾国之数!
强行征敛,必致民怨沸腾,动摇社稷根基!
臣恳请陛下,仍以加固开封险工为急务,待国库稍裕,再……”
“够了!”一声低沉的断喝,如同惊雷,打断了周廷儒的话。
满殿文武心头一凛,只见龙椅上的皇帝面沉如水,目光如电般扫过群臣。
他并未动怒,但那无形的威压,让整个金殿瞬间鸦雀无声。
皇帝缓缓拿起御案上那份冯唐的密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开封府守将冯唐,六百里加急军报!开封堤防,非止险工!非险工段,雨后新增渗漏七处,滑塌三处!堤基朽坏,深探丈余,不见实土!尔等只知惜财,可知惜命?可知惜这开封城数十万生灵?可知惜这中原千里膏腴之地?!”
他猛地将密报掷于御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一个侍立在旁的太监吓得一哆嗦,手中捧着的成化斗彩茶盏失手跌落,摔得粉碎!这碎裂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皇帝看也不看那碎裂的瓷片,目光如刀,直刺周廷儒等反对派官员:“黄河之患,已非一城一地之危!开封之险,乃黄河中游沉疴爆发之兆!若再因循苟且,头痛医头,今日堵开封,明日溃山东!千里沃野变泽国,百万流民起四方!届时,尔等所惜之财,可能买回这太平江山?!”
他霍然起身,冕旒垂珠激荡,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响彻金銮殿:
“朕意已决!贾瑛《治河论》鞭辟入里,乃长治久安之策!着即采纳其‘系统治理’方略,启动黄河中下游——自开封府至山东入海口——全面治理工程!”
“贾瑛!”
“臣在!”宝玉出列,躬身应道。
“朕命你,会同工部、河道总督衙门,十日之内,详拟具体实施方案及预算,具本上奏!不得有误!”
“臣,贾瑛,领旨!”宝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与沉甸甸的责任。
皇帝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最后落在脸色灰败的周廷儒身上,语气森然:“黄河不安,天下难安!
此乃国本之役!凡有推诿、掣肘、延误者,朕必严惩不贷!退朝!”
“退——朝——!”内侍尖利的嗓音带着颤抖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