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像模像样的雪。

起初是细碎的雪沫，在凛冽的北风中打着旋儿，渐渐便成了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无声地覆盖了屋宇、街道，也覆盖了城外那蜿蜒如龙的黄河新堤。

天地间一片素白，暂时掩去了洪水的疮痍，也仿佛为这历经劫难又重焕生机的古城，披上了一件静谧的银装。

开封府衙（总理河工行辕）后堂的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着窗棂缝隙透入的寒意。

贾宝玉端坐案前，神情专注，眉宇间却难掩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潜藏的急切。

窗外，雪落无声；案头，堆积如山的是冯唐、陈文远等人呈报上来的《开封段河工首年总成及款项决算详册》，以及工部主事绘制的束水坝实测效果图、疏浚河段对比图等。

他正伏案疾书，狼毫笔饱蘸浓墨，在素白的奏疏专用笺纸上，落下一个个凝重而清晰的馆阁体小楷。

《钦差大臣贾宝玉奏报黄河治理开封段首年工竣及山东巡视情形疏》

“臣宝玉谨奏：为恭报黄河治理开封段首年工程告竣，并陈山东巡视所见及治河方略事……”

笔走龙蛇，宝玉将数月来的呕心沥血、二十万军民的艰辛付出、以及来之不易的成果，凝练于字里行间：

工程实施：“臣自抵汴，即督率司道府县，并赖守将冯唐等，招募灾民以工代赈，凡二十万众。

首重险工，柳园口、黑岗口等处朽堤尽除，深挖实土，以条石、三合土、沉排法重建堤基堤身，雄固异常；非险工段隐患处，亦深挖回填，加固培厚，堤防整体稳固性大增……”

束水攻沙：“首批束水挑坝十座，择要而建，羊山青石为基，糯米灰浆砌筑，铁锭榫勾连，沉梢护体。今已巍然矗立，束水归槽之效初显，主流冲刷力增，河槽渐有刷深之势……”

疏浚清障：“紧急疏浚卡口河段三处，拓宽加深，过流能力增三成有余……”

配套保障：“物料储备库初成，汛情驿站网络密布，信息传递已畅……”

钱粮支用：“首期及续拨共一千万两专款，支用皆依《总案》及户部章程，开封知府陈文远、守将冯唐、户房司吏三重签押，账目日清日结，详册另呈御览，以备稽查。绝无挪移侵冒……”

首年成效：“……首年预定目标，堤防加固、险工重建、束水坝主体、疏浚等项，已基本达成。新堤初成，束水初效，民心渐安，开封段根基已固……”

写至此处，宝玉搁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目光投向窗外纷扬的雪花。开封段只是开始，山东的困境更牵动全局。他提笔续写：

山东巡视：“臣应山东巡抚孙嘉淦之请，于十月中下旬亲赴山东巡视河道。所见险情，尤甚豫省！悬河高耸（三四丈者比比皆是），堤防朽败（根基掏空，徒具其形），滩地尽失（浊浪直逼堤脚），尤以入海口淤塞为巨患（洪水无路，倒灌顶托，祸及上游）！孙抚台及山东官员，忧心如焚，求治若渴，倾力配合……”

山东方略：“臣与孙抚台及山东司道详议，拟定山东段治理三策：一曰固堤为要，首重险工（彻底重建核心险工）；二曰束水攻沙，导流归槽（增建系列束水挑坝）；三曰疏浚河口，畅通尾闾（此为全局成败关键，必倾全力优先为之！）……”

恳请支持：“山东物力维艰，然其治河成败，关乎中原全局！恳请陛下敕令户部，对山东段预算（臣已督其尽快详报）速议速拨，并在技术指导（尤重束水坝定位、水下施工及河口疏浚）及关键物料（如优质糯米、铁锭榫）上，予以优先支持！孙抚台已立军令状，必精打细算，不负圣恩……”

奏疏末尾，宝玉以恳切之语收束：“……治河大业，首年开封初奠根基，然束水攻沙、深浚主槽、河口治理等长远之策，任重道远。山东段治理，迫在眉睫。臣必殚精竭虑，统筹全局，以报陛下知遇之恩，解黎庶倒悬之苦！伏乞圣鉴。”

写罢最后一个字，宝玉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将奏疏小心吹干墨迹，与那些厚厚的图册、详尽的决算册整理在一起，用黄绫包裹妥当，置于案头最显眼处。这是他对朝廷、对开封、对黄河的阶段性交代。

然而，当目光从冰冷的公文上移开，望向窗外那越下越密的雪花时，一股难以抑制的、滚烫的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堤防，汹涌地淹没了他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