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重险工,柳园口、黑岗口等处朽堤尽除,深挖至实土,以巨大条石、三合土(石灰、黏土、细沙)层层砌筑,糯米灰浆灌缝,并辅以‘沉排法’加固水下根基,重建堤基堤身。今已雄固异常,足御寻常洪峰。”
“非险工段,凡探明根基松软者,亦深挖回填,分层夯实,加高培厚,堤防整体稳固性大增。”
“首批束水挑坝十座,择河道要害而建。水下岩层,赖火药匠精准爆破及石匠强攻得以破除。坝体以羊山青石为基,糯米灰浆砌筑,关键处以铁锭榫勾连,迎水面覆沉梢排体以抗冲刷。今已巍然矗立,束水归槽之效初显,水流集中,冲刷力增,河槽渐有刷深之势。”
“另,紧急疏浚府城上游三处卡口河段,拓宽加深,过流能力增三成有余,水流顺畅。”
“物料储备库初成,汛情驿站网络密布,信息传递已畅。民夫工食按期发放,人心渐安。”
宝玉语气转为郑重:“开封段首年预定目标——堤防加固、险工重建、束水坝主体、关键疏浚等项,赖陛下洪福,赖冯唐、陈文远等文武官员恪尽职守,赖二十万军民同心戮力,血汗浇筑,已基本达成!新堤初成,束水初效,开封段治河根基已固!此非臣一人之功,实乃朝廷恩威,军民合力之果!”
皇帝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爱卿临危受命,亲赴险地,不避艰险,调度有方。首年即奠此基业,实乃国之干城!开封军民之功,朕亦记之。”他话锋一转,“然,黄河安澜,非一日之功。根基虽固,束水攻沙、深浚河道之长远成效,尚需时日验证。爱卿山东之行,所见如何?”
宝玉神色凝重,沉声道:“陛下明鉴。臣应山东巡抚孙嘉淦之请,亲赴巡视。所见险情,尤甚豫省开封!齐鲁之地,悬河高耸,水面高出地面三、四丈者比比皆是,堤外村舍田畴,尽在浊浪俯视之下!堤防朽败尤甚,根基掏空,徒具其形,裂缝獾洞遍布,触目惊心!滩地尽失,浊浪直逼堤脚,冲刷剧烈。更令人忧心如焚者,乃黄河入海口严重淤塞,洪水无路可去,必然倒灌顶托,抬高上游水位,此乃山东段乃至整个下游治理之心腹巨患!孙抚台及山东官员,虽忧心如焚,求治若渴,倾力配合,然地方财力枯竭,技术力量薄弱,物料筹措艰难,统筹乏力,困境重重!”
他随即条陈方略:“臣与孙抚台及山东司道详议,拟定山东段治理三策:一曰固堤为要,首重险工,对泺口、宫家等核心险工,需参照开封标准,彻底拆除朽堤,深挖实土,以条石、三合土、沉排法重建根基堤身;二曰束水攻沙,导流归槽,于河道宽浅、主流散乱、淤积严重河段,增建系列束水挑坝,引导主流,收缩河槽,冲刷泥沙;三曰疏浚河口,畅通尾闾,此乃解全局倒悬之关键,必须倾山东全省之力,优先为之,清除拦门沙,拓宽加深水道,确保洪水畅泄入海!三策并举,标本兼治,方有望解山东之危,固中原之安。”
宝玉最后补充道:“另,陛下此前谕令,剩余河工专款五百万两,户部已按工程进度,如期拨付河南藩库。开封段后续工程及物料储备,已有保障。”
皇帝听得极为专注,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显示出内心的思虑。他拿起宝玉的奏疏,略略翻看,又示意侍立一旁的户部尚书张廷:“张卿,贾卿所奏开封段决算详册,尔需会同工部,仔细研读核验。山东段预算,亦需孙嘉淦尽快详报,尔等速议,务求精准,不得延误。”
“臣遵旨!”张廷躬身领命,上前一步接过内侍转递来的厚厚账册。他翻开册页,目光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仿佛要从中穿透每一分银子的去向,脸上是惯有的、一丝不苟的严谨。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宝玉身上,带着深沉的期许与无形的压力:“贾卿之功,朕心甚慰。开封军民之劳,朕亦记之。然治河大业,方启其端。山东之困,迫在眉睫。卿当戒骄戒躁,再接再厉。”
“臣谨遵圣训!必当殚精竭虑,不负陛下重托,不负黎民所望!”宝玉离座,再次深深拜伏。
殿内暖意融融,炭火发出轻微的哔剥声。殿外,风雪依旧。一场关乎国计民生的述职刚刚结束,而更艰巨的挑战,已如殿外铅云,沉沉压向这位刚刚归京的钦差肩头。
皇帝的肯定与期许,张廷那审视账册的锐利目光,都清晰地预示着,这安澜之路,道阻且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