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凝视着襁褓中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贾安醒着,一双乌溜溜、清澈见底的大眼睛,正懵懂而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又似乎带着某种熟悉气息的男人。
他不哭不闹,只是微微张着小嘴,发出细微的咿呀声。
“安儿…安儿…”宝玉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指尖带着十二万分的珍重,轻轻抚过儿子娇嫩得如同花瓣的脸颊,感受着那温热的、真实存在的生命脉动。
巨大的幸福、失而复得的酸楚、未能陪伴的愧疚、血脉相连的悸动…种种情绪交织翻涌,化作滚烫的泪意,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我是爹爹…爹爹回来了…”
暖阁内一时静谧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婴儿细微的呼吸。
王夫人、贾政等人已悄然跟了进来,此刻都含笑立在稍远处,不忍打扰这初为人父者最珍贵的时刻。
黛玉依偎在宝玉身侧,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臂膀上,目光温柔地流连在父子二人之间,轻声诉说着:“他出生时哭声可响亮了…月子里就爱笑,眼睛像你…前些天刚会无意识地‘啊、哦’出声,像是在学说话…夜里有时会闹觉,要抱着才肯睡……”
宝玉听得无比专注,目光片刻不曾离开怀中那小小的生命,仿佛要将错过的每一刻都补回来。
他笨拙地调整着抱姿,让安儿躺得更舒服些,指尖描摹着儿子柔软的眉眼,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满足感。
良久,他才想起什么,示意身后的小厮。小厮捧上一个包裹。
宝玉解开,里面是几幅色彩鲜艳、充满乡土气息的朱仙镇木版年画(“连年有余”、“五谷丰登”),几盒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汴梁酥皮花生糕,还有几包上等的怀庆府铁棍山药。
“这是开封的特产,给父亲母亲、妹妹和安儿尝尝。”宝玉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更小的锦囊,小心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巧玲珑、打磨得十分光亮的银质平安锁,锁身正面錾刻着简单的“长命百岁”字样,背面是“贾安”二字。“在开封寻老银匠打的,手艺粗些,图个平安吉利。”
他亲手将那枚带着体温的银锁,轻轻戴在贾安细嫩的脖颈上。小小的银锁贴着婴儿温热的胸口,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黛玉看着那枚朴实的银锁,再看看丈夫眼中尚未褪去的红意和风霜之色,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楚,只柔声道:“安儿戴着正好。爹爹的心意,最是珍贵。”
王夫人也笑着抹泪:“好,好!安儿有福气!”贾政捻须点头,眼中是难得的慈和。
暖阁内,炭火融融,烛光摇曳。襁褓中的婴儿在父亲温暖而略显僵硬的怀抱里,渐渐合上眼睛,发出均匀的呼吸。
黛玉依偎着宝玉,感受着这失而复得的团圆与安宁。
屋外,京城的寒风依旧呼啸,但这一刻,所有的惊涛骇浪、千里奔劳,都在这小小的暖阁里,化作了最熨帖人心的暖流。
家,便是漂泊灵魂最安稳的港湾;这初生的孩儿,便是慰藉风尘、照亮前路最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