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用长矛刺,用刀砍,用盾砸,甚至用牙齿咬。
一个鞑靼兵刚冒头,就被三支长矛同时捅穿,尸体挂在矛尖上,成了后续攀登者的障碍。
又一个鞑靼兵挥斧劈来,被汉军士兵用盾挡住,旁边同伴一刀砍断了他的腿。
但人太少了。
四百对数千,每杀一个,自己这边就少一分力量。
李显河冲在最前,那柄破甲刀已经彻底砍废了,他换了一把顺刀,刀身更短,更适合贴身肉搏。
他连斩三人,左肩却被骨朵砸中,锁骨发出清晰的碎裂声。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踉跄后退,被亲兵扶住。
“将军!”
“没事!”李显河咬牙站稳,撕下衣襟胡乱捆住肩膀,“还有多少人?”
“不到两百了……”
亲兵的声音带着哭腔。
李显河抬眼望去。
墙头上,汉军将士的尸体和鞑靼人的尸体混在一起,堆成了新的尸堆。
还站着的弟兄,个个带伤,许多人已经是靠着墙才能站立。
而墙下,更多的鞑靼人正在涌来。
更致命的是,他看见了清军的骑兵。
约三百骑,正从东面绕过来。马上的八旗兵全身铁甲,手持强弓,在二十步外就开始张弓搭箭。
“举盾!”
李显河嘶吼。
残存的汉军慌忙举起木盾。
但盾牌早已破损不堪,许多上面插满了箭矢,举起来都费力。
第一轮箭雨落下。
“噗噗噗……”
箭矢穿透破损的盾牌,射入血肉。
惨叫声中,又倒下了三十余人。
第二轮、第三轮……
箭雨几乎不间断。
八旗骑兵绕着墙头奔驰,在十步距离上精准射击。
这个距离,他们的强弓足以射穿棉甲,甚至射穿木盾。
一个汉军士兵被箭射中面门,仰面倒下,手指还死死抓着盾牌。
又一个士兵后背中箭,箭头从胸前透出,他踉跄几步,跪倒在地,用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刀掷向墙下。
李显河左腿中了一箭,箭镞穿透小腿,钉在地上。
他闷哼一声,用刀砍断箭杆,却拔不出箭头,箭镞带着倒钩,硬拔会扯下一大块肉。
“将军!撤吧!再守下去……”
亲兵满脸是泪。
李显河看向身后,第二道防线上,陈武已经组织起了防线,伤兵大部分撤进去了。
但还有几十个重伤员在雪地上爬行,速度慢得像蜗牛。
“再守一刻。”李显河咬牙,“再守一刻,他们就安全了。”
他撑着刀站起来,对残存的百余名将士吼道:“还能喘气的,跟我上,就是死,也得死在墙头上!”
最后的冲锋。
不是冲向前,而是冲向死亡。
剩下的汉军将士发出最后的怒吼,扑向墙外的鞑靼人。
他们不再防守,只攻不守,用身体撞,用刀砍,用牙咬,用一切能用的方式,拖住每一个想越过墙头的敌人。
一个汉军士兵抱住一个鞑靼人,两人一起滚下墙头,砸进
又一个士兵被三支矛同时刺穿,却死死抓住矛杆,让同伴有机会砍倒那三个鞑靼人。
李显河身边最后三个亲兵倒下了。
他独自站在墙头,浑身浴血,左腿的箭伤让他站立不稳,只能靠着墙垛。
墙下,镶白旗的骑兵已经下马,正徒步攀爬尸坡。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满洲将领,约三十来岁,面容凶悍,右脸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
正是阿济格。
他攀上墙头,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又看向孤立无援的李显河,用生硬的汉语说道:“汉狗投降,饶你不死。”
李显河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虽然流出的泪立刻在脸上冻成了冰碴。
“投降?”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老子姓李,汉姓,大唐太宗皇帝的后裔,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狗鞑子,我去你妈的。”
阿济格皱眉,握紧了手中的雁翎刀:“那就死吧。”
他踏步上前,刀光如雪,直劈李显河脖颈。
李显河没有格挡。
他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扯开了身上那件早已破烂的棉甲。
棉甲内侧,绑着四个油布包裹。
那是昨晚拆炮弹时,他偷偷留下的火药。
每个包裹里有两斤火药,用浸了油脂的棉线串联在一起,引信就在他手中,一根短短的、已经烧到尽头的火绳。
“狗鞑子。”李显河看着冲来的满洲悍将,笑容灿烂,“送你个礼物。”
他点燃了引信。
火绳嘶嘶燃烧,在风雪中亮起一点猩红的光。
阿济格瞳孔骤缩,想要后退,但已经晚了。
李显河扑了上去,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住了阿济格。
“汉军!!威武!!!”
吼声响彻战场。
下一秒。
“轰——”
剧烈的爆炸。
火光冲天,碎肉横飞。
四米高的冰墙被炸塌了一角,墙头的数十人,包括李显河、阿济格,以及周围的十几个八旗兵、鞑靼兵,瞬间被撕成碎片。
冲击波掀翻了附近的所有人,连二十步外的骑兵都被震下马。
当烟尘散去时,那段墙头只剩下一个焦黑的深坑,和满地无法辨认的残肢断臂。
阿济格还活着,却跟死亡没什么区别。
他被炸飞出去三丈远,右臂齐肘而断,半边脸血肉模糊,躺在雪地上抽搐,满嘴吐着血浆,已经失去了意识。
而他那些侥幸未死的部下,看着墙头上那个巨大的焦坑,看着坑中那些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汉军残骸,一时间竟无人敢再上前。
风雪呼啸,卷起墙头的血沫和灰烬。
残存的汉军将士默默看着这一切,然后转身,搀扶着,爬行着,撤向第二道防线。
无人说话。
只有风雪在呜咽,仿佛在为那些死去的英魂,奏一曲苍凉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