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皇太极转身,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以亲王礼收殓阿济格遗体,暂厝营中,等战后……带回盛京,葬入福陵。”
“喳……”
众人低声应道。
“还有,”皇太极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南岸那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冰墙,“告诉各旗,汉军主将沈川,
就在先第二道防线,生擒或斩杀沈川,朕,封他为和硕亲王,世袭罔替。”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亲王,世袭罔替。
这是大清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重赏。
帐内诸王的呼吸都粗重起来。
“皇上,”范文程低声提醒,“是否再休整半日?将士们刚经历苦战,疲惫……”
“不。”皇太极打断他,“沈川也在喘气,他的兵比我们更累,现在不打,等他们缓过来,等燕京的援军到了,就再也打不下来了。”
他转身,目光扫过诸王:“传朕旨意,未时三刻,全军总攻,
只要那座墙,和墙后所有人的命。”
“喳!!!”
未时三刻,风雪稍歇。
天地间一片诡异的寂静,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等待那最后的爆发。
然后,战鼓响了。
不是一面鼓,是上百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
鼓声沉闷如雷,从北岸滚滚而来,震得冰面上的积雪都在簌簌发抖。
南岸第二道防线上,汉军将士默默起身。
没有人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箭囊里还有箭的,将箭支一支支插在身前的雪地上,方便取用。
长矛手检查矛杆是否有裂纹,刀盾手用雪擦拭刀锋,不是为了锋利,是为了不让血在刀上冻住。
沈川站在指挥台上,身后是那面玄色大纛。
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虽然破损,却依然挺立。
清军出动了几乎全部兵力。
最前面是漠北兵,这次不再是衣衫褴褛的牧民,而是被八旗军官重新整编过的精锐。
中间是朝鲜包衣,约五千人,大多面如死灰,被满洲兵用刀逼着前进。
最后才是八旗本阵。
正黄、镶黄居中,正白、镶白在左,那面破损的龙旗格外刺眼。
正红、镶红在右,正蓝、镶蓝殿后。
黑压压的人潮,如海啸般向第二道防线涌来。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弓弩手,放!”
虎大威在东段墙头嘶声下令。
他是从第一道防线撤下来的,左脸被火燎伤,皮肉焦黑,但眼神依然锐利。
箭雨飞出。
这次汉军学乖了,不等敌人进入百步,八十步就开弓。
虽然威力不足,但足以扰乱阵型,延缓冲锋速度。
果然,前排的清军纷纷举盾,速度慢了下来。
但后面的八旗兵开始射箭还击。
八旗的强弓射程更远,力道更猛。箭矢越过漠北兵的头顶,如雨点般砸在冰墙上。
“噗噗噗……”
不断有汉军中箭倒下。
一个年轻的弩手刚上好弦,还没来得及瞄准,就被一支箭射穿咽喉,仰面倒下时,手中的弩机走火,弩箭斜斜射向天空。
“不要露头!等他们靠近!”
曹变蛟在西段墙头大吼。
他麾下的骑兵已经全部下马,此刻和步兵混编,用长刀大盾组成防线。
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漠北兵冲到了墙下。
这一次,他们没有直接攀爬——墙太高,太滑。
他们搬来了云梯,那是用折断的长矛、门板、甚至尸体捆扎而成的简陋梯子,虽然粗糙,但能用。
数十架云梯搭上墙头。
“推!推下去!”
汉军将士用长矛、用木叉拼命推搡云梯。
有的成功了,云梯连人带梯滚下墙去,有的失败了,鞑靼兵顺着梯子爬了上来。
肉搏再次开始。
更惨烈,更绝望。
一个汉军长矛手刚刺穿一个鞑靼兵的胸膛,旁边就扑上来两个,将他拖下墙头。
落地前,他拉响了腰间最后一个炸药包。
“轰!”
火光炸开,带走三个敌人,也带走他自己。
又一个刀盾手被三个八旗兵围住。他左手盾牌挡住一刀,右手刀砍翻一人,却被另外两人从两侧刺穿肋下。
他跪倒在地,用最后的力气抱住一名清军的腿,死死不放,直到被第三个人砍下头颅。
沈川在指挥台上看着这一切,神色漠然。
“侯爷,”李鸿基浑身是血地冲上来,“西段墙头快守不住了!曹变蛟将军请求支援!”
沈川看向西面。
那里,一段约十丈长的墙头已经被清军占领,数十个八旗兵正从缺口涌入,与汉军混战在一起。
曹变蛟亲自带着亲兵队冲杀,但敌人越来越多。
“李鸿基。”沈川深吸一口气,“你带五百亲兵营去。
记住,不惜一切代价,把缺口堵上,堵不上,你就死在那里。”
“末将明白!”
李鸿基重重点头,转身冲下指挥台。
沈川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看向东面、北面……
整道防线都在摇摇欲坠。
但他知道,还没到最后时刻。
因为他看见了北岸,那面明黄色的织金龙旗下,皇太极正亲自督战。
而皇太极也看见了他。
隔着三百步风雪,两个主帅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个冷静如冰,一个炽热如火。
都明白,这场仗,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要么汉军全军覆没于此,要么清军铩羽而归。
没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