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沈川。
沈川垂目而立,面色平静。
“沈川。”皇太极念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什么,“二十四岁,复河套,平西域,定漠北,练兵、铸炮、屯田、筑堡……他做的每一件事,
都是你大汉近几十年来该做而没做的事,你坐在燕京,他在边关流血,你看着奏章,他在沙场拼命。”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刘瑶!你以为你赢了朕?
不!是沈川赢了朕!是大汉二十年来唯一一个敢打、能打、会打的将军赢了朕!而你——”
他指向御座:“你不过是坐在他打下的江山上,享受他挣来的荣耀!”
这话太诛心。
文武百官脸色大变,许多人下意识看向刘瑶,又看向沈川。
刘瑶依然端坐,但握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爱新觉罗·皇太极。”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情绪,“朕今日不与你论成败,只问你一句,
你建州女真,世受大汉册封,食大汉俸禄,为何要叛?为何要起兵?为何要在辽东烧杀抢掠,让千万百姓流离失所?”
皇太极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道:“为什么?因为我们要活着。”
“活着?”
“对,活着。”皇太极抬头,目光如炬,“永昌年间,你们汉人的官吏是怎么对待女真人的?
强征貂皮、人参,完不成定额就抓人、杀人,
我们的田地,被汉人豪强强占,
我们的山林,被汉人商贾垄断,
我们的族人,被卖到关内为奴为婢。”
他的声音渐渐激动:“我们要活,就只能抢,只能打!
只能把刀架在你们汉人脖子上,让你们知道,我们不是牲畜,不是可以随意欺凌的蛮夷!”
“所以你就屠城?”刘瑶的声音转冷,“抚顺、开原、铁岭……一座座城池被你们攻破,老人孩子都不放过,这也是为了活着?”
“那是战争。”皇太极冷冷道,“战争本就是你死我活,你们汉人打仗,难道就不杀人?辽东那些军将,杀良冒功的还少吗?”
“放肆!”
这次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光出声呵斥。
刘瑶抬手,制止了朝臣的喧哗。
她看着皇太极,看了很久,忽然问:“若朕当初能善待女真,能公平相待,你还会反吗?”
这个问题让皇太极怔住了。
他没想到刘瑶会这么问。
许久,他缓缓摇头:“不会,但……没有如果。”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现在,也没有如果,我输了,大清输了,但陛下,你以为你赢了吗?”
他再次看向沈川,眼中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光:“沈将军如今手握河套、西域、漠南、漠北四镇兵马,
九边将士只知有沈侯爷,不知有女帝,等他日沈将军兵强马壮、羽翼丰满……”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所有人都懂了。
奉天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无数道目光投向沈川,有警惕,有担忧,有恐惧,也有……幸灾乐祸。
功高震主。
这是历朝历代都逃不掉的魔咒。
沈川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向皇太极,目光平静如深潭:“挑拨离间,是败者最后的手段。皇太极,你让我失望了。”
然后他转身,对御座上的刘瑶单膝跪地:“臣沈川,生是大汉臣,死是大汉鬼。陛下若疑臣,臣愿即刻交出兵权,解甲归田。”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但皇太极又笑了。
“好一个生是大汉臣。”他看向刘瑶,“陛下,你信吗?”
刘瑶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看着沈川,看着这个浑身浴血从漠北归来的将军,看着这个才二十四岁却已满头霜尘的年轻人。
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朕信。”
两个字。
重如千钧。
沈川浑身一震,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复杂的神色。
刘瑶站起身,走下御座。明黄常服的下摆拖过玉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走到皇太极面前,距离不过五步。
这个二十岁的女帝,仰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敌人,一字一句:
“皇太极,你输了,不是因为沈川,不是因为朕,是因为你从来不懂——这天下,不是靠刀剑就能征服的。民心,才是真正的江山。”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至于你刚才那番话,朕只当是败犬哀鸣。来人——”
“在!”殿前武士齐声应诺。
“将皇太极、豪格、阿巴泰等一干俘虏,押入诏狱,严加看管。择日……”刘瑶顿了顿,“午门外,监斩。”
“遵旨!”
铁链声响起。皇太极被武士押着转身,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沈川,又看了一眼刘瑶,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更深了。
他什么都没说。
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四个字:
好戏,才刚刚开始。
囚笼被拖出奉天殿,铁链拖过金砖的声音渐行渐远。
大殿内重归寂静。
刘瑶重新走回御座,坐下,目光扫过文武百官,最终落在依然跪着的沈川身上。
“沈卿平身。”
“谢陛下。”
沈川起身,垂手而立。
“漠北之战,沈卿居功至伟。”刘瑶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朕已命礼部拟封赏章程,不日便有旨意,沈卿……先回去行辕好好修养。”
“臣,遵旨。”
沈川躬身,退出了奉天殿。
当他转身离开时,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
有钦佩,有嫉妒,有担忧。
也有……杀机。
殿外,秋阳正好。
但沈川知道,从今天起,真正的战场,不在漠北,不在草原。
在这座繁华的燕京城,在这座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朝堂。
皇太极最后那番话,像一颗种子,已经种在了很多人心里。
包括……那个坐在御座上的年轻女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