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沈川的声音放缓了些,但更显凝重,“立刻以陛下名义,明发谕旨至辽东各卫所,
言明祖大寿等人密谋叛国,罪证确凿,已伏国法,朝廷念及辽东将士多年辛劳,只诛首恶,不累及无辜,
重申朝廷整顿边务、厚待士卒、共御外侮之决心,
同时,陛下可特旨拨发一笔安军银,速速送往辽东,安抚军心……”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从人事到舆论再到钱粮,环环相扣,虽然仓促,却最大程度地堵住了漏洞,稳住了阵脚。
刘瑶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方才的慌乱无措被沈川清晰的思路驱散。
她看向沈川的眼神,充满了赞赏与一种更深沉的倚重。
“就依思远所言!”刘瑶当机立断,对陈新甲道,“首辅,立刻会同兵部、户部,按靖北侯所议办理,
密旨、勘合、调令、谕旨,一律用最快速度发出,安军银……就先从内帑拨付五十万两,以解燃眉之急!”
“老臣遵旨!”
陈新甲也深知轻重缓急,躬身领命,匆匆退出安排去了。
殿内只剩下刘瑶与沈川二人。
紧张的气氛稍缓,刘瑶看着沈川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刚刚打赢了国运之战,本该享受荣光与休憩,却又立刻被卷入更凶险的政治漩涡和边防危机中,并且如此迅速、精准地拿出了应对方案。
他的能力,他的担当,他对这个国家的忠诚与洞察,一次次让她惊叹,也让她……心生异样。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轻柔了许多:“沈卿,此次多亏有你,辽东若能稳住,你当居首功。”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终于说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中许久的念头:
“朕观你文武兼资,洞明时势,如今朝中正值多事之秋,内阁亦需栋梁,朕想……让你入阁参赞机务,你可愿意?”
入阁!这意味着从一方统帅、边镇诸侯,正式进入帝国最高决策核心,成为真正的“宰相”之一。
这是无数文臣武将梦寐以求的巅峰,也是对沈川功绩与能力的最高认可。
然而,沈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摇了摇头,动作干脆利落。
“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他拱手,语气诚恳而坚定,“但,臣不能入阁。”
刘瑶一怔:“为何?可是觉得阁臣琐务缠身,不如镇守一方自在?或是……有所顾虑?”
她想到了可能的“功高震主”的避嫌。
沈川抬起头,目光越过殿门,仿佛投向了遥远的西北边疆:“陛下,非是臣不愿,而是不能,
漠北虽定,尸骨未寒,河套初兴,百废待举,
西域归附,人心未稳,漠南诸部,亦需人看守,
这塞外万里疆土,是无数将士用血换来的,
更是我大汉未来能否真正崛起、永绝北患的根基所在!”
他的声音渐渐激昂起来,带着一种近乎使命感的沉重:
“如今塞外四镇(漠南、河套、西域、漠北),屯田刚起,互市初开,戍堡待固,流民待安,归附的鞑靼诸部需要编户、教习、融合……
千头万绪,皆在草创,臣在彼处经营两年,略通情弊,尚能勉强维持,
若臣此刻入京,塞外军政由谁接手?
谁能震得住那些刚刚因汉家血气苏醒、战意未消却也桀骜不驯的军户?
谁能平衡汉民与归附诸族之间微妙的关系?
谁能继续推进屯田筑堡、教化融合之策?”
他看向刘瑶,眼中是毫无作伪的恳切与担忧:“陛下,内阁固然重要,但塞外才是大局真正的棋眼,
朝廷可以没有沈川入阁,但塞外此刻,不能没有沈川坐镇,
臣离开时间稍长,恐生变乱。漠北将士的血,不能白流,好不容易打出来的局面,不能半途而废!”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让刘瑶发热的头脑彻底冷静下来。
是啊,她只看到了沈川在朝堂危机中展现的应变之力,却险些忘了,他真正的根基和更大的责任,在那片广袤而复杂的塞外疆土。
那里凝聚着新政的试验,汇聚着归附的人心,也寄托着大汉未来的战略纵深。沈川在那里,不仅仅是一个统帅,更是一面旗帜,一个定海神针。
他说得对,塞外离不开他。
刘瑶眼中的光彩黯淡了一瞬,那是一种混合着失落、释然与更深钦佩的复杂情绪。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不舍。
“是朕考虑不周了,沈卿所言甚是,塞外大局,确比朕身边更需要你。”
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公事公办。
“既然如此,待辽东事稍定,你还是尽快返回河套坐镇,朝廷……会尽力支持塞外诸镇所需。”
“臣,谢陛下体谅!”沈川深深一躬,“待曹变蛟、虎大威抵达山海关,毛文龙、萧旻稳住辽东,臣便即刻动身北返。”
刘瑶点了点头,想说些什么,比如让他保重身体,比如塞外苦寒。
但话到嘴边,终究化作了帝王简洁的谕令:
“去吧,辽东之事,朕与首辅会盯着,孙传庭……朕自有处置。”
沈川再次行礼,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乾清宫。
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明亮的阳光里。
刘瑶独自坐在御案后,良久未动。
她伸手,再次抚过孙传庭那份字字惊心的奏疏,又想起沈川方才冷静而充满力量的部署,以及他毫不犹豫拒绝入阁时眼中的坚定。
朝堂之上,有孙传庭这般不惜身死名裂、行霹雳手段的孤臣。
边疆之外,有沈川这般胸怀大局、甘守艰苦的柱石。
她这个皇帝,坐在这九重宫阙之中,承托着这纷繁复杂的江山,幸耶?不幸耶?
她缓缓闭目,将那一丝不该有的“依依不舍”深深埋入心底。
再睁开眼时,已是那个必须冷静裁决天下事的女帝。
“传旨,”她对着空寂的大殿,声音清冷而坚定,“右督御史孙传庭,擅杀大臣,囚于诏狱,着三法司会审,
然其所奏辽东诸将谋叛事,着锦衣卫、东厂并兵部,即刻详查核实,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