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宁一下,盛京震动,正是大军挺进之时,岂能因顾忌些许伤亡和城池损坏,就畏首畏尾,坐失良机?
至于城中杀戮……
两军交战,刀枪无眼,建奴负隅顽抗,挟持百姓,我军伤亡亦极惨重,难道还要对敌人讲究仁义道德不成?!”
“些许伤亡?刀枪无眼?”洪承畴气得几乎要笑出来,但那是冰冷彻骨的笑,“你报上来的伤亡是多少?
上千条我大汉儿郎的性命,就换了你这一座废墟,还有这满城被屠的百姓,其中有多少是被迫剃发的汉人?
萧旻,你这不是打仗,你这是逞凶泄愤,你这是用将士和百姓的血,染你自己的!”
他越说越激动,积压多日的忧虑和对萧旻跋扈的不满彻底爆发:“你以为打下广宁就万事大吉?
就能逼得朝廷和本督按照你的路子走?你大错特错,你这是在将辽东战局拖入泥潭!
是在给多尔衮递刀子,让他有理由裹挟更多辽民、制造更多惨案,
并以此为借口凝聚内部,更是在给朝廷,给陛下出难题!”
洪承畴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回荡,充满了失望与严厉:“本督的战略,是驱鱼入渊,再行收网,力求以最小代价,彻底根除建奴,
同时尽可能保全辽东元气,而你,萧旻,
你这一番莽撞凶残之举,不仅让我们可能失去在鸭绿江畔以逸待劳、全歼建奴主力的最佳战机,
更可能让辽东人心离散,让后续治理困难重重,你眼里只有杀建奴,可曾想过杀了之后,这片土地还要不要?
这里的百姓还活不活?大汉的江山还要不要稳固?!”
这番话,从战略、政治、民心多个层面,彻底否定了萧旻的行为。
萧旻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并非完全不懂这些道理。
但在极度的仇恨和建功立业的迫切渴望驱动下,他选择了无视。
此刻被洪承畴当面毫不留情地撕开,他感到的不仅是愤怒,更有一种被否定、被斥责的屈辱。
“督师此言,末将不敢苟同!”
萧旻也豁出去了,声音嘶哑。
“战机瞬息万变,岂能事事等朝廷算计周全?
末将所为,虽有过激,然实乃为国杀敌,为民除害,
督师若认为末将有罪,大可上奏朝廷,革职查办,
但在那之前,末将请命,愿为先锋,直捣盛京,趁建奴惊魂未定,一举荡平,”
“够了!”洪承畴暴喝一声,打断了萧旻,“你还想继续胡闹?!从现在起,解除你一切指挥职权,
你所部兵马,由本督派人接管!你本人留在广宁,闭门思过,等待朝廷发落!”
“你……”
萧旻怒目圆睁,手握刀柄,几乎要当场发作。
堂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萧旻的亲兵和洪承畴的护卫都紧张起来。
“怎么?萧总兵还想对本督动武不成?”洪承畴毫无惧色,冷冷看着他,“别忘了,本督是陛下钦命的辽东督师,持尚方剑,有先斩后奏之权!”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萧旻头上。
他再跋扈,也不敢公然对抗代表皇帝权威的督师和尚方剑。
他死死咬着牙,手背青筋暴起,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刀柄,但眼中的不甘与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洪承畴不再看他,转身对随行的幕僚和将领下令:“立刻接管广宁防务,救治伤员,收敛阵亡将士遗体……
还有,尽力安抚城中幸存百姓,掩埋尸体,防止疫病,
将广宁之战详情,尤其是萧副帅违令擅专、纵兵屠戮之事,
连同本督对此事的处置意见,八百里加急,呈报陛下与朝廷,请陛下圣裁!”
他又看了一眼呆立原地、如同受伤猛兽般的萧旻,补充道:“在朝廷旨意到来之前,
萧旻不得离开广宁半步,一应饮食起居,皆由督师行辕派人照料。”
说完,洪承畴拂袖而去,留下满堂死寂和脸色惨白的萧旻部属。
走出守备府,重新面对广宁城的惨状,洪承畴的心情更加沉重。他知道,事情已经彻底偏离了轨道。萧旻这一闹,
多尔衮那边必然会有剧烈反应。原先“纵敌入朝,再行围歼”的计划,恐怕要做出重大调整了。
是立刻集结兵力,趁建奴未完全撤走前进行决战?还是加快进军,试图在鸭绿江畔拦截?抑或……有其他变数?
无论如何,辽东这盘棋,因为萧旻这颗“莽棋”,骤然变得复杂而凶险起来。
他必须立刻重新评估局势,调整部署。
而这一切的最终决定权,以及如何处置萧旻这个烫手山芋,都需要远在燕京的那位年轻女帝来定夺。
夜幕降临,广宁城在血色残阳与初升冷月的交替中,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伤口。
洪承畴站在城头,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天际,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已经带着广宁的硝烟与血腥,飞驰向燕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