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穿越以来,他一直在战斗,与金人斗,与天灾斗,与人祸斗,如今还要与这些藏在暗处的蛀虫斗。
“陛下,”王伦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您斗不过的。槐庭不止在东京,在扬州、在江宁、甚至在大内……都有我们的人。您就算守住东京,能守住整个大宋吗?”
“所以你的选择是跪着活?”
“跪着活,总比站着死强!”王伦嘶吼,“陛下,您醒醒吧!这大宋早就烂透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烂透了!您一个人,救不了的!”
赵恒静静看着他,看着这个被恐惧和欲望扭曲的读书人。曾几何时,王伦或许也是个满怀理想的青年,想着治国平天下。但乱世如熔炉,有的人炼成了钢,有的人化作了灰。
“带下去。”他挥手,“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
石五押走王伦。城楼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噼啪。
赵恒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东京城防。内奸揪出一个,但还有更多。金军围城一日紧过一日,粮食一日少过一日。
绝境。
真正的绝境。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那些史书,那些在绝境中创造奇迹的人——项羽破釜沉舟,韩信背水一战,刘秀昆阳大战……
他们凭什么赢?
凭的不是兵力,不是粮草,是那股“必死则生”的气。
东京城现在缺的,就是这股气。
“陈东回来了吗?”他问。
“刚回来。”门外亲卫道,“还带了个老头。”
“让他们进来。”
陈东带来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者,姓胡,原是汴京古玩行的掌眼,金军围城前铺子被抢,如今寄居在侄子家。他颤巍巍接过那枚开元通宝,对着烛火看了半晌。
“陛下,这刻痕……老朽见过。”
“在何处?”
“约莫四十年前,哲宗皇帝在位时。”胡老回忆,“那时老朽还在铺子里当学徒,有个太监常来卖些宫里的旧物,其中就有这种刻痕的铜钱。师父说,那是宫里的暗记,让千万别收。”
“太监叫什么?”
“姓张,叫……张茂则。”
果然。这条线从哲宗朝延续至今。
“后来呢?”
“后来那太监就不来了。听说是犯了事,被贬出京。”胡老想了想,“不过他有个侄子还在宫里当差,好像叫……张去为?”
所有碎片拼齐了。
张茂则、张去为、槐庭、何栗、王伦……这是一张跨越两代皇帝、经营四十年的网。他们的目的,或许从来就不只是开城投降,而是……
赵恒脑中灵光一闪。
“陈东,去查哲宗朝的旧档,尤其是哲宗驾崩前后,宫里发生了什么,张茂则到底犯了什么事。”
“是!”
陈东扶胡老离开。赵恒独坐案前,将线索一条条写下。烛火跳跃,映着他紧锁的眉头。
哲宗二十四岁暴毙,无子,弟端王赵佶即位,是为徽宗。徽宗登基后,清洗哲宗旧臣,但张茂则这种太监却能安然离京,还培养了张去为这个接班人……
若哲宗之死真有蹊跷,若这一切都是针对赵宋皇室的阴谋……
他不敢想下去。
窗外传来鼓声。
起初很微弱,像远方的闷雷。但渐渐清晰,咚——咚——咚——,节奏缓慢而沉重,每一声都像敲在心脏上。
赵恒走到窗前。天已大亮,晨雾未散,但鼓声来自北方,来自金军营垒。
“陛下!”岳飞冲上城楼,脸色铁青,“金军……在城下擂鼓。”
“擂鼓?”
“用人皮鼓。”岳飞咬牙,“他们……他们把俘虏的将士剥皮制鼓,就在城下擂响。还说……还说那是刘延庆的皮。”
赵恒手一颤。
刘延庆,那个曾想叛变,最终却死守酸枣门的将军。他战死了?什么时候?
“何时的事?”
“昨夜。”岳飞眼中血丝密布,“金军夜袭酸枣门,刘将军率部死战,身中十七箭……被俘。今晨,金军将他和其他几十个俘虏,当众剥皮……”
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响,像无数冤魂在哭嚎。城墙上,守军握兵器的手在抖,有人在呕吐,有人在痛哭。
这是心理战。最残忍的心理战。
赵恒看着北方,看着那片被晨雾笼罩的营垒,看着隐约可见的金军旗帜。
完颜宗翰在告诉他:这就是反抗的下场。
“陛下,”岳飞声音嘶哑,“士气……要垮了。”
赵恒沉默良久,转身走回案前。
“传旨。”他提笔,在黄绫上写下诏书,“开内库。”
“内库?”岳飞愣住。
大宋内库,是皇帝私产,存着历代帝王积累的珍宝、金银、古玩、字画。那是皇权的象征,也是最后的家底。
“将所有能变卖的金银珠玉,全部拿出来。”赵恒一字一顿,“换成粮食,换成药材,换成箭矢。告诉全城军民——”
他停笔,抬头。
“他们的皇帝,把棺材本都押上了。”
“要么一起活。”
“要么一起死。”
诏书传出时,鼓声仍在回荡。
但城墙上,那些颤抖的手,渐渐握紧了刀枪。
因为皇帝在赌命。
他们,也只能赌命。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