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师道悄悄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木盒。
“陛下,三年前您留在洛阳的第三样东西,老臣一直保管着。”他打开木盒,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叠发黄的图纸,“您说,如果有一天真的迁都洛阳,就按这些图纸建城。”
赵恒接过图纸。第一张是城市规划图——街坊呈棋盘状,主干道宽十丈,地下有排水系统,城内有十二处水井、八处粮仓、四个医馆……
第二张是军械图:改良的投石机、可拆卸的床弩、带轮子的盾车……
第三张……是学校图纸。上面写着“洛阳大学”四个字。
“陛下三年前,就在准备这些?”种师道声音发颤。
“是。”赵恒轻抚图纸,“朕希望有一天,洛阳不只是一座军事要塞,而是一座……能让人活得有尊严的城市。”
窗外传来喧哗声。石五进来禀报:“陛下,灾民安置出了点问题。城南的百姓和城北的原住民争住处,打起来了。”
赵恒起身:“朕去看看。”
---
城南一片混乱。
临时搭建的窝棚区里,两拨人对峙着。一边是东京来的灾民,面黄肌瘦但眼神凶狠;一边是洛阳本地人,虽然也穷,但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凭什么让我们搬?这地方是我们先占的!”
“洛阳是我们的!你们东京来的,滚回东京去!”
推搡中,有人动了手。一个洛阳青年一拳打在灾民脸上,血溅了出来。
就在冲突要升级时,赵恒走进了人群。
没有侍卫开道,没有仪仗,他就穿着一身普通棉袍,像街上任何一个年轻人。
“打啊,继续打。”他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有人认出了他:“陛……陛下!”
哗啦啦跪倒一片。
赵恒走到那个被打的灾民面前,蹲下身查看伤口:“还能站起来吗?”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脸上青肿,却咬着牙说:“能!”
“好。”赵恒扶起他,又看向那个打人的洛阳青年,“你为什么打他?”
青年涨红了脸:“他们……他们要抢我们的地方!”
“这地方是你的?”赵恒环视四周,“这窝棚是你建的?”
“是……是我和爹一起搭的。”
“搭得好。”赵恒点点头,“能遮风挡雨,比睡雪地强。但你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吗?”
青年摇头。
“他们从东京来。”赵恒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见,“三个月前,金兵围城,他们拿起菜刀上城墙,死了两万多人。城里的粮食吃光了,他们吃树皮、吃老鼠、最后……吃死人肉。”
一片死寂。
“东京烧了,他们没地方去,只能往西走。这一路,又饿死冻死了一万多人。”赵恒看着那个洛阳青年,“现在他们到了洛阳,只是想有个地方睡觉,有口饭吃。你说,该不该给?”
青年低下头,扑通跪倒:“陛下……草民知错了。”
“知错就好。”赵恒扶起他,“但光认错不够。你打伤了他,要负责照顾到他伤好。能做到吗?”
“能!草民一定做到!”
赵恒又看向灾民们:“洛阳的百姓也是百姓,他们日子也不好过。你们来了,分他们的粮,占他们的地,他们心里有怨,很正常。”
他顿了顿:“但朕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从今往后,没有东京人、洛阳人之分。只有宋人。金人打过来时,刀不会因为你是东京人就砍得轻些,也不会因为你是洛阳人就放过你。”
“所以,要团结。”赵恒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明天开始,所有人都要干活。修城墙、挖水渠、开荒地。干的多的,吃干的;干的少的,喝稀的。不干的……”
他扫视人群:“饿死。”
没有人反对。乱世之中,公平就是最大的仁慈。
当天傍晚,吕颐浩送来了第一笔钱——五万贯现银,沉甸甸的二十箱。老头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但表情却有种奇怪的释然。
“陛下,老臣想明白了。”他说,“这乱世,钱再多也保不住命。只有朝廷强了,我们这些人才能活。”
赵恒拍拍他的肩:“明白就好。放心,朕不会让你亏的。”
夜深了,赵恒独自登上洛阳城墙。这是座正在苏醒的城市——远处有灯火,那是灾民在连夜搭建窝棚;近处有打铁声,那是军器坊在赶制兵器。
北方是金国,西方是西夏,南方是江南。
三面环敌,但也是三面机遇。
“陛下。”身后传来声音。是种师道,老人提着一盏灯笼,“老臣陪您走走?”
两人沿着城墙漫步。走了一段,种师道忽然说:“陛下,三年前您来找老臣时,说过一句话,老臣一直不明白。”
“什么话?”
“您说:‘种老将军,如果有一天,您发现朕像是变了个人,请一定相信,那还是朕。’”
赵恒脚步一顿。
“现在老臣明白了。”种师道望着远处夜色,“您没变,您只是……醒了。大宋沉睡了百年,需要一个人来唤醒它。”
赵恒沉默许久,轻声道:“朕只是不想让历史重演。”
“什么历史?”
“一个很糟糕的历史。”赵恒没有解释,“但至少现在,我们有机会改写它。”
城下传来马蹄声。一骑快马冲破夜色,马上信使嘶声大喊:
“八百里加急——江南生变!赵栩中毒,秦桧摄政!”
赵恒与种师道对视一眼。
棋局,又变了。
(第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