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韩世忠回头,是那日荒岛上救他的老渔夫。老人换了身干净布衣,但脸上的风霜刻痕更深了。
“老人家怎么来了?”
“来还情。”老渔夫从怀里掏出那枚“靖康通宝”铜牌,“登州的官老爷给了赏钱,一百贯,一分不少。但我老头子要钱没用,这牌子,还您。”
韩世忠接过铜牌,握在掌心:“那您想要什么?”
“我打听过了。”老渔夫眼神浑浊,“我儿媳没死,被渤海人掳去平州,在盐场煮盐。您要是打平州,帮我……帮我看看她还活着不。要是活着,带句话,就说爹等她回家。”
老人说完,转身就走,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营门处。
韩世忠握紧铜牌,铜牌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这就是战争——庙堂上算计的是疆土权谋,但对于这些普通人,战争只是“等我回家”四个字。
他抬头望天,阴云又在聚集。
暴风雨,又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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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州城,戌时。
赵恒站在城楼箭窗前,看着城外连绵的营火。种师道的禁军、耶律余睹的契丹军、王渊的接应部队,三支兵马呈品字形扎营,互为犄角。更远处,斥候的烽火台每隔十里一个,一直延伸到西夏边境。
“陛下。”岳云披甲上城,单膝跪地,“武学侦察队已整编完毕,共一百二十人,分十二队,今夜子时出发,潜入夏境。”
赵恒转身。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经历黑山堡一战后,眼神里多了层东西——那是见过生死、手刃过敌人后才有的沉静。
“任务变了。”赵恒道,“不只要侦察,还要做三件事:第一,找到李仁友驻扎在边境的那五千兵马,摸清他们的粮道、水源、布防;第二,联络西夏境内的党项部落——不是李仁友那种皇亲贵胄,是受压迫的小部落,告诉他们,大宋愿意资助他们反抗;第三……”
他顿了顿:“若有机会,刺杀李仁友在军中的心腹将领。记住,要伪装成内讧或意外,不能留下宋军痕迹。”
岳云瞳孔一缩。这是比侦察更危险的任务,是真正的敌后破坏。
“臣遵旨。”
“你怕吗?”赵恒忽然问。
岳云沉默片刻:“怕。但臣更怕完不成任务,误了陛下的大事。”
诚实,却不怯懦。赵恒拍拍他的肩:“你爹在江南招兵,听说已募得八千义士,不日将北上。等你这次回来,朕让你去你爹军中历练。”
“谢陛下!”岳云眼中闪过亮光,但随即黯淡,“可是张宪叔父他……”
张宪,滝口陉断后被俘受刑失左臂,如今是武学山长。岳云从小是张宪教大的马槊功夫。
“张宪的仇,朕记着。”赵恒声音转冷,“等拿下平州,擒住高庆裔,朕让你亲自审他。”
岳云重重磕头,转身下城。少年人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渐渐远去。
赵恒重新望向城外。夜色如墨,营火如星。这每一簇火光下,都有年轻的士兵在擦拭刀枪,在写家书,在谈论家乡和未来。
而他这个皇帝,要把这些年轻人送上战场,去厮杀,去流血,去死。
“陛下。”种师道不知何时登上城楼,老将军须发在夜风中飘动,“刚收到洛阳急报,西夏使者已至,李仁友亲随。皇后娘娘已下令设宴接见。”
赵恒心头一紧。银川独自面对李仁友那个疯子……
“还有,”种师道递上一封密信,“韩世忠从登州发来的。他说已开始重建水师,并确认平州内乱属实。他建议,朝廷可秘密联络渤海叛军首领大祚荣,东西夹击高庆裔。”
东西夹击。陆上有种师道和耶律余睹,海上有韩世忠和大祚荣,若再加上江南岳飞即将北上的义军……
北伐的拼图,正在一块块凑齐。
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钱。
“种帅。”赵恒缓缓道,“若此刻发动北伐,粮草军械,可支撑多久?”
种师道沉吟:“若只打平州,现有存粮可支三月;若直取燕云,最多一月半;若想一战收复十六州……”他摇头,“除非有奇迹。”
“那就创造奇迹。”赵恒望向东北方向,那是燕云十六州的方向,“传令洛阳,以朕的名义发行第二期战争债券,总额一百万贯,以未来收复的燕云土地、矿产、盐铁专卖权为抵押。告诉百姓,这是最后一批债券,售完即止。”
饥饿营销,加上更大的赌注——赢了,收复故土;输了,国破家亡。
“陛下,这太冒险……”
“不冒险,怎么赢?”赵恒转身,眼中映着营火,“种帅,你戎马一生,见过太多‘稳妥’的败仗。这一次,朕要打一场‘冒险’的胜仗。”
种师道看着年轻皇帝眼中的火焰,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也相信,热血和勇气可以改变一切。后来,他见过太多热血凉在战场上,勇气碎在阴谋里。
但这一次,或许真的不一样。
“老臣……”种师道单膝跪地,“愿为陛下,再赌一次命。”
城楼下,巡夜的士兵唱起新编的军歌,调子苍凉:
“焚东京兮守家国,血滝口兮不退缩。复云朔兮望燕云,好男儿兮当执戈——”
歌声随风飘远,飘过营帐,飘过荒原,飘向更北的故土。
赵恒按着城墙垛口,砖石冰凉。
这一把,他押上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