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艇靠上韩世忠的座船。大祚荣攀绳而上,身手矫健。他上船后环顾四周,看到那些伤痕累累的战船,眉头一皱:“韩侯就带这点船来?”
“兵贵精不贵多。”韩世忠盯着他,“阁下就是大祚荣?”
“正是。”大祚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韩侯的信我看了,条件很诱人——朝廷封我渤海郡王,世镇平州,许我自治。但我怎么知道,这不是兔死狗烹?”
“因为朝廷需要你。”韩世忠直言不讳,“高庆裔控制平滦营三州,扼守辽西走廊,是我军北伐必经之路。你帮朝廷拿下平州,就是打开北大门的第一功臣。陛下金口玉言,功臣不疑。”
大祚荣沉默片刻:“高庆裔回援的三万兵马,三日内必到平州城下。我在城中只有八千部众,守不住。”
“所以我们要在他到之前,先吃掉他的前锋。”韩世忠摊开海图,“高庆裔分兵两路,一路走陆路,一路走海路。海路这一万五千人,明日午时将经过长山列岛。那里水道狭窄,潮汐复杂,正是伏击的好地方。”
“你想让我当诱饵?”
“不。”韩世忠手指点在海图上,“你带船队佯装突围,吸引高庆裔水师追击。我带主力埋伏在长山岛北侧,待敌船进入狭窄水道,用‘水底龙王炮’炸沉头船,堵死退路,前后夹击。”
大祚荣眼睛一亮:“水底龙王炮?真有这东西?”
韩世忠示意张横抬来一个木桶。桶身密封,只留一根竹管引信。桶内装火药五十斤,外裹铁钉碎石。“点燃引信,顺潮漂流,到敌船下爆炸,可碎船底。”
“好东西!”大祚荣抚掌,“但这玩意儿,你们有多少?”
“三十个。”韩世忠道,“够炸出一个死亡水道了。”
大祚荣盯着海图,又看看韩世忠,忽然单膝跪地:“韩侯,我大祚荣赌了!但事成之后,朝廷若负我……”
“本侯这颗头,你随时来取。”韩世忠扶起他。
两人击掌为誓。大祚荣下船时,夜色已深。韩世忠望着小艇消失在礁石后,低声问张横:“你觉得此人可信吗?”
张横摇头:“海盗出身,反复无常。但他现在被高庆裔围剿,除了投靠朝廷,别无生路。”
“那就够了。”韩世忠望向北方,“有时候,共同的敌人,比誓言更可靠。”
海风渐起,浪涛拍舷。明日此时,这片海域将再次被血染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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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蔚州以北八十里,野狼谷。
岳云伏在草丛中,嘴里咬着草茎,压制着呼吸。他身后,十一人的侦察队分散隐蔽,每个人都与夜色融为一体。
前方三百步,是西夏军的营地。营火连绵,约有两千余人,正是李仁友暗中训练的女真死士。但这些死士此刻却与一队西夏兵对峙——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火并。
“队长,”身旁的契丹学生耶律阿保用气声道,“他们在吵什么?”
岳云凝神倾听。风声送来断断续续的党项语和女真语:
“……李仁友被扣在洛阳……说我们被卖了……”
“……粮食只够三天……西夏人不给补给了……”
“……回辽东……杀出去……”
内讧了。岳云眼中闪过精光。李仁友被擒的消息显然已传到军中,这些女真死士发现自己成了弃子,而西夏监军则接到命令要控制甚至消灭他们。
“等。”岳云低声道,“等他们打起来,我们趁乱抓几个军官,套取情报。”
话音未落,营地中突然爆发出喊杀声!女真死士率先发难,直扑西夏监军的帐篷!箭矢横飞,刀光闪烁,营地瞬间陷入混战。
就是现在。岳云挥手,十二人如鬼魅般潜入战场边缘。他们的目标是营地西侧那几个指挥帐篷——按照训练,军官通常驻扎在那里。
刚靠近第一个帐篷,帘幕突然掀开!一个满脸是血的西夏将领冲出来,正好与岳云撞个满怀。那将领愣了一瞬,随即拔刀,但岳云更快——短刀出鞘,抵住对方咽喉。
“别动。”岳云用党项语低喝。
将领僵住。岳云迅速将他拖入帐篷,耶律阿保和拓跋宏跟进警戒。
“你是谁?”将领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些穿着杂色衣服、脸涂炭黑的少年。
“大宋武学侦察队。”岳云亮出刻痕铜牌,“李仁友已伏法,你们被抛弃了。想活命,回答问题。”
将领脸色变幻,最终颓然:“问吧。”
“除了这里的两千人,李仁友在其他地方还有多少兵力?”
“庆阳府藏了一千,平凉府八百,延安府……不知道,可能是五百。”
“粮草弹药囤积点?”
“野狼谷往西三十里,有个废弃堡寨,囤了三个月的粮。但钥匙在监军手里,刚才……刚才被女真人砍了。”
“西夏朝廷对此事什么态度?”
将领苦笑:“夏主根本不知道!全是李仁友私自所为!他挪用军饷,勾结金国,连嵬名安惠大人都被蒙在鼓里!现在事情败露,朝廷已下令,凡李仁友私兵,一律……格杀勿论。”
所以这些女真死士,连退路都没有了。
岳云与同伴对视一眼。这是个机会——两千走投无路的精兵,若能为朝廷所用……
帐篷外,喊杀声渐弱。女真人显然占了上风,西夏兵节节败退。
“你叫什么名字?”岳云问将领。
“野利荣,西夏御前侍卫副统领。”将领咬牙,“我是被李仁友骗来的!他说是秘密任务,谁知道是造反!”
“想戴罪立功吗?”岳云收起刀,“带我们去粮草囤积点,控制住粮食,然后……劝降这些女真人。”
“劝降?”野利荣瞪大眼睛,“他们都是亡命徒……”
“亡命徒也要吃饭。”岳云目光锐利,“没了粮食,没了主子,他们要么饿死,要么投降。而大宋可以给他们一条生路——既往不咎,编入边军,立功授田。”
这是出发前陛下交代的底线:若能收编,尽量收编。北伐需要兵,需要悍不畏死的兵。
野利荣沉默许久,重重点头:“我带你们去。”
一行人趁乱潜出营地。身后,女真死士与西夏兵的厮杀仍在继续,火光映红半边天。
岳云回头看了一眼。这些女真人,曾经是敌人,是屠杀宋民的刽子手。但陛下说过,战争的最高境界,不是杀光敌人,是把敌人变成自己的人。
他握紧刀柄,心中默念:爹,您教过我战场无情,但陛下教过我……人心可转。
夜色深沉,前路未知。
但至少今夜,他们找到了破局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