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绞索下的失踪
白银市的暮春总带着点捉摸不透的风,市局档案室的窗玻璃被吹得轻轻嗡鸣,张国孝将那张印着古墓残碑的泛黄照片钉在白板中央,指尖在“永和九年”与“陇西王氏”的刻字上反复摩挲。刚归档的文物走私案卷宗还摊在桌角,油墨香混着陈年纸张的霉味,在空气里揉出一股沉郁的气息。
“张队,省文物局的专家到了,就在一楼会议室等着。”小林抱着一摞刚复印好的资料跑进来,额角沾着细汗,运动鞋在地板上蹭出浅痕,“还有,技术科那边出了新结果,那块残碑的拓片做了三维扫描,碑身背面发现了被酸液腐蚀过的痕迹,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什么——而且腐蚀层
张国孝猛地直起身,捏着照片的指节泛白。20年前的汉代古墓被盗案,就像一口沉在水底的枯井,他们刚撬开井盖,就闻到了井底翻涌的腐臭。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外套往门外走,步伐快得带起一阵风:“拓片和扫描图都拿上,我倒要看看,这残碑背后藏着的到底是字,还是人命。”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省文物局的研究员陈教授正对着拓片皱眉,老花镜滑到鼻尖也没察觉,指尖捏着的放大镜在阳光下聚起一点亮斑,映得拓片上的纹路格外清晰。见张国孝进来,他立刻把拓片往桌中央推了推,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张警官,这残碑大有问题。表面看是东汉的隶书碑刻,可‘永和九年’是东晋穆帝的年号,前后差了两百多年,本就透着矛盾;更关键的是这背面的腐蚀痕迹——”陈教授用铅笔尖轻轻点了点拓片边缘一处发黑的印记,“这不是自然氧化,是人为用氢氟酸处理过,手法很专业,应该是盗墓贼怕留下线索,故意毁了碑文。而且你看这里——”
他把放大镜递过来,张国孝低头看去,只见腐蚀层的缝隙里,藏着一道极细的凹槽,像是用尖锐的器物刻出来的,形状有点像半个“水”字。
“氢氟酸处理碑身,要么是想彻底毁掉证据,要么是怕碑文里的信息被外人看懂。”张国孝手指按在那道凹槽上,指尖能感受到拓片纸张的粗糙,“20年前那伙盗墓贼,连盗洞都打得比专业考古队精准,没理由会在处理碑文时留下这么大的破绽——会不会是他们故意留的?”
小林在旁边把三维扫描的电子图纸铺展开,投影仪将残碑的立体模型投在墙上,灰白色的碑身表面布满细小的裂纹,右侧腐蚀区域的轮廓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像是一道细长的闪电。技术科标注的“疑似符号区”用红色方框圈着,放大后能看到三串歪歪扭扭的数字,分别刻在三个小凹槽里,数字之间还连着断断续续的线条,像是没画完的地图。
“1、5、9;3、7、2;4、8、6……”小林念着那些数字,眉头皱得更紧,“这看着像九宫格啊?可洛书九宫格的标准排布是‘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这里的数字顺序不对,而且多了个6。”
陈教授突然拍了下桌子,老花镜差点滑下来:“不是洛书,是‘地脉定位法’!东汉末年的堪舆术里,有过用九宫格数字对应山川方位的记载,陇西王氏的族谱里就提过一句‘数定山川,碑指其门’。当年王仓——就是那个做过凉州刺史的王氏子弟,据说他建私仓时,就用了这种定位法。”
“王仓?”张国孝抬头看向陈教授,“你之前说他的私仓位置失传了,只留下‘碑指仓门,水绕仓根’的口诀?”
“对。”陈教授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本线装的《陇西王氏宗谱》,书页已经脆得几乎一碰就碎,他小心翼翼地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几行模糊的字迹,“这里记载,王仓辞官后,把家族收藏的青铜器和玉器都藏在了私仓里,为了防止后人找不到,特意立了块‘指引碑’,碑上刻着定位密码。但后来陇西王氏遭了战乱,私仓的位置就没人知道了。”
小林突然插话,声音里带着点兴奋:“张队,白银市周边有两条主要河流,黄河支流祖厉河,还有就是城郊的黑水河。20年前古墓被盗的地点,就在黑水河下游的邙山脚下!‘水绕仓根’的‘水’,会不会就是黑水河?”
张国孝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掏出手机拨通技术科的电话,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立刻调阅邙山周边的水文地图,重点查黑水河沿岸10公里内的废弃建筑,尤其是带‘仓’字的地名或旧址。另外,再查2000年古墓被盗案的所有涉案人员档案,我要知道,当年有没有人和陇西王氏沾边,特别是姓王的。”
电话那头的技术科科长应了声“马上查”,张国孝却没放下手机,目光扫过会议室的窗户。窗外的阳光正好,街道上的行人慢悠悠地走着,卖水果的小贩推着车吆喝,一派平和的景象,可这平和之下,藏着20年没破的悬案,藏着不知道多少没说出口的秘密。他总觉得,这残碑上的数字和符号,不是留给后人的线索,而是盗墓者之间的暗号,而他们现在所做的,不过是跟着凶手的脚印,一步步走进早已布好的陷阱。
“对了张队,”小林突然想起什么,从资料袋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20年前古墓现场的勘察记录,当时负责尸检的老法医,姓王,单名一个仓字,籍贯是陇西临洮县,和王仓是同一个地方的人。而且记录里写着,他当时在墓里发现了一具白骨,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超过50年,但没写明白骨的具体位置,也没附照片——这不符合当时的勘察流程。”
张国孝接过那张纸,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是用钢笔写的,笔画有力,却在“白骨位置”那栏写了个“待查”,后面再没补充记录。他盯着“王仓”两个字,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会不会当年的老法医,和这桩案子早就有关系?
“查这个王仓的档案,”张国孝把纸递给小林,声音冷得像冰,“他什么时候入职的,2000年后有没有调动,现在在哪——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找到他的下落。”
小林刚应下,张国孝的手机就响了,是技术科打来的:“张队,查到了!黑水河沿岸的邙山北坡,有个废弃的粮站,上世纪60年代建的,后来因为河水改道没人用了,当地老人都叫它‘王家仓’。而且我们调了2000年的户籍记录,那个老法医王仓,在2001年突然辞职,户口也迁走了,迁到了临洮县一个叫‘王家坳’的村子,但那个村子在2005年因为滑坡被淹了,村民要么搬走,要么……没了。”
“王家仓,王家坳……”张国孝重复着这两个地名,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备车,去邙山北坡的废弃粮站。另外,联系临洮县公安局,让他们查王家坳滑坡后的村民安置记录,重点找王仓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车子驶出市局大门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暮春的风卷着沙尘打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张国孝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王仓为什么会突然辞职?废弃粮站为什么叫“王家仓”?20年前墓里的那具白骨,到底是谁?
小林在副驾驶座上翻着王仓的档案,突然“啊”了一声:“张队,你看!王仓1998年的时候,因为‘违规处理物证’被记过一次,当时的处理记录里写着‘擅自销毁一具无名尸的衣物’,但没说具体是什么案子的物证。而且他辞职后,有村民说在邙山见过他,当时他背着一个黑色的背包,往废弃粮站的方向走。”
张国孝的手指攥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看来那座废弃粮站,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