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章:信使的代价**
“摇篮”的模拟清晨,光线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经过过滤的清澈,透过寂灭之庭高层舷窗,在实验室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锐利而冰冷的光斑。林烨没有回到休息室假寐,而是直接留在了实验室。他必须在这里,在“凯德首席”的主场,迎接任何可能的突发状况,也随时准备发送那份至关重要的报告。
时间像被拉长的糖丝,缓慢而粘稠地流逝。每一分钟都在加深眼底的阴影,透支着被药剂强行支撑的精力。他强迫自己保持端坐,调阅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基础数据,维持着“研究员”该有的工作状态,但眼角余光从未离开过加密频道和定理的监控界面。
离预定发送报告的窗口还有不到七小时。
离“棱镜”可能的深度扫描,还有约八小时。
实验室里只有设备运行的低微嗡鸣和他自己刻意放缓的呼吸声。这份寂静,比之前任何危机四伏的黑暗更令人心焦。
突然——
他放置在桌面上的、那枚用于接收非官方、非紧急信道的**老旧便携式信息板**(一件看似与“首席”身份格格不入、但被他解释为用于收集民间非标准信息样本的“古董”),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
不是常规通知,没有声音。只是一次极其短暂的、不足0.1秒的亮度变化,快得像幻觉。
但林烨捕捉到了。他立刻拿起信息板,指尖快速划过屏幕边缘一个不起眼的、伪装成划痕的物理开关。信息板内部一个独立、隔绝的微型存储单元被激活。
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没有文件。只有一行早已存在于本地、看似无意义的、关于某种早已淘汰的合成金属回收价格的过期数据。
但林烨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行数据中间的一个数字。那个数字,在老独臂和几个最核心伙伴制定的、用于最紧急情况下的“盲文码”规则里,对应着一个坐标。
坐标转换出来:**第六物流港区,E-3废弃集装箱调度塔,顶层信号灯维修平台。**
没有时间,没有署名。
这是回复!来自“锈螺丝钉”或者老费他们网络的回复!如此隐秘、如此迅速的响应,意味着对方一直在高度警戒,并且很可能……处境同样危险。
坐标指向另一个废弃的港区,距离C-19栈桥不远,但结构更复杂,视野更开阔,也更容易被监控或设伏。
去,还是不去?
风险不言而喻。这可能是另一个陷阱,甚至可能是“破门者”或“棱镜”通过破解或监控了那个底层信息网络而设下的圈套。
但不去,他就断掉了与“过去”、与老费安全、与“统合进化研究所”真相之间,可能是唯一可靠的联系渠道。那份定时发送的报告,只能应付“棱镜”一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没有时间犹豫。距离报告发送和扫描降临的时间窗口,只够他进行一次快速往返,前提是一切顺利。
他必须赌。赌“锈螺丝钉”的信用,赌对方在污水处理厂用命为他引开追兵的决绝不是伪装。
“定理,”他压低声音,“我需要外出一趟。坐标已接收。预计往返时间,不超过三小时。寂灭之庭内部,继续维持‘凯德首席’在岗工作的模拟信号。报告按原计划发送。如果我三小时后未能返回,或收到我发出的特定危险代码,立刻启动‘熔炉协议’——销毁实验室所有非标准数据备份,清空我休息室和备用路径上的所有生物痕迹,将阿尔法七号维护舱和‘回音壁’核心数据转入深度加密休眠,并向欧米茄发送预设的‘技术事故与失踪’报告。”
**“指令确认。‘熔炉协议’已预载。请务必谨慎,林烨。该坐标点周边环境复杂,检测到多股非‘帷幕’的微弱信息活动残留。”**
林烨没有废话,再次换上那套不起眼的深色便装,将必要的“旧玩具”和一把高切割功率的备用切割笔塞进工具包。黑色薄片依旧贴身。他没有走复杂的内部管道,而是选择了寂灭之庭一个用于运送大型实验样本的、有严格时间表的外部货运出口。这个出口在清晨时分恰好有一次预定的“花园”土壤样本送达,他会混在返回的空载自动搬运车中离开。
过程顺利。十分钟后,他已经置身于“摇篮”清晨清冷而真实的空气(尽管是模拟的)中,快速汇入早起的人流车流,向着第六物流港区移动。
他绕了路,换了两次公共穿梭舱,并在一处人流密集的换乘站,快速进入洗手间更换了外套和帽子,尽可能消除可能的追踪。定理在他的耳内终端里,持续提供着路径规划和风险预警。
一小时后,他抵达了E-3调度塔附近。这是一座早已停用、锈蚀斑驳的钢铁高塔,矗立在一堆废弃集装箱形成的金属山峰之间。塔顶的信号灯早已熄灭,维修平台在半空中,只有一道锈蚀的、近乎垂直的金属楼梯通往上方。
周围异常安静。只有远处港口隐约的机械轰鸣和海鸟的鸣叫。太安静了。
林烨没有立刻接近。他躲在一个巨大的废弃集装箱后面,利用定理增强的视觉扫描,仔细审视着调度塔的每一个窗口、每一处结构阴影,以及周围集装箱堆的制高点。
没有发现明显埋伏的迹象。但那种被注视的、针尖般的危机感,却隐隐萦绕不散。
他等了五分钟,没有异常。不能再等了。
他像一道影子,快速掠过开阔地,贴近调度塔基座,抬头看了一眼那高耸入云、令人眩晕的楼梯。没有选择。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向上攀爬。
楼梯的铁锈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扶手冰冷湿滑。高空的风呼啸着,卷起灰尘和铁屑。他爬得很快,但每一步都稳而轻,尽量减少声响和振动。
当他终于攀上顶层维修平台时,肺部火辣辣地疼,冰冷的空气刺激着喉咙。平台不大,堆着一些废弃的灯罩和维修工具,中央的空地上,背对着他,站着一个人。
不是“锈螺丝钉”那佝偻的身影。
而是一个穿着脏兮兮的港口装卸工制服、戴着破旧鸭舌帽的**年轻人**。那人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
林烨瞳孔骤缩。
那是一张陌生的、带着紧张和疲惫的年轻面孔,不会超过二十五岁。但他的眼神,却让林烨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那是一种混合着底层挣扎者的警觉、对某种信念的执拗,以及深深压抑的恐惧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