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三章：根须下的潜流**

通风管道内壁光滑、冰冷，弥漫着设备运行散发的微弱热量和循环空气特有的干燥气味。管道交错纵横，如同钢铁巨兽的肠道。林烨在其中手脚并用，凭借着记忆和对结构图纸的熟悉，朝着“幽影温室”的方向快速移动。

每一次关节与金属的碰撞，每一次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这寂静而狭窄的空间里都被放大成惊雷，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如擂鼓，汗水不断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带来刺痛。

**定理的声音在他耳内终端持续响起，冷静得近乎残酷：**

**“内部通讯频道被安全局接管并监控。常规出口已启动一级封锁。生命信号追踪系统正进行全域扫描，扫描波预计五分钟后覆盖当前区域。‘棱镜’团队正在实验室进行深度扫描，未发现‘熔炉协议’核心数据。您的离线缓存节点连接稳定，数据转移完成度97%。”**

**“警告：检测到多个高机动性内部安保单位信号，正沿主通道向‘花园’区域移动。”**

追兵在调动，包围圈在形成。他必须在扫描波覆盖和安保单位抵达之前，潜入温室，找到那条废弃应急通道。

管道开始向下倾斜，温度略微升高，空气湿度增加，开始混杂进泥土和植物的气息。他接近“花园”区域了。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个向下的垂直检修竖井，井壁上装有锈蚀的爬梯。竖井底部，连接着温室上层空间的天花板夹层。

林烨快速爬下竖井，小心翼翼地在狭窄昏暗的夹层中爬行，寻找着通往温室内部的检修口。下方隐约传来模拟的微风声和植物叶片摩挲的沙沙声。

他很快找到了目标——一块可以活动的隔板。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温室内更加潮湿、富含生命信息的空气涌了进来。他向下望去，下方正是温室中一片相对茂密的区域，巨大的、形似蕨类的信息植物叶片遮天蔽日，光线昏暗。

没有犹豫，他推开隔板，身体如同灵猫般轻盈落下，落在松软、厚实的培育基质上，溅起几点湿润的泥土。

他迅速环顾四周。温室很大，光线主要来自模拟天窗和植物自身发出的、用于信息交换的微弱生物荧光。高大的植物形成了天然的视觉屏障。暂时没有看到其他人影。

他必须立刻找到那条应急通道。通道的入口，按照“老独臂”的描述，应该位于温室最深处，一片培育着需要极高湿度、根系异常发达的“深水苔”的培养槽下方。那里靠近寂灭之庭早期建造时的深层地基，与旧净水系统相连。

他压低身体，紧贴着植物的阴影，快速向温室深处移动。他对这里的路径并不完全熟悉，只能依靠大概的方向感和对植物布局的粗略判断。

刚穿过一片低矮的、散发着奇异甜香的灌木丛，前方拐角处，突然传来了说话声和脚步声！

林烨立刻闪身躲到一株巨大的、叶片肥厚的“信息仙人掌”后面，屏住呼吸。

“……确认过了，C区三号到七号培养槽的‘深水苔’信息交换速率都在正常阈值下限，得调一下营养液配比。”一个年轻“园丁”的声音。

“知道了，待会儿就去弄。唉，你说上头今天怎么回事？突然要求检查所有区域的出入口和通风，连咱们‘花园’都不放过。”另一个略显年长的声音抱怨道。

“谁知道呢，安全局那帮大爷，没事也要找点事吧。听说好像是核心实验室那边出了点状况……”

两个“园丁”一边交谈，一边从拐角处走了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板和取样工具，朝着林烨来时的方向走去，并未注意到阴影中的异常。

林烨等他们走远，才继续前进。看来安全局的动作已经传达下来了，“花园”内部也开始加强巡查。他必须更快。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湿度越高，植物的形态也越发奇特，有些藤蔓般的植物甚至散发着幽幽的蓝光。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终于，他看到了那片“深水苔”培养区。那是一片由数十个巨大石槽组成的区域，石槽里是近乎黑色的、粘稠的营养液，表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如同地毯般的暗绿色苔藓，苔藓的“根系”极其发达，深入石槽下方，与更深层的结构相连。这里几乎是温室里最无人问津的角落，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类似沼泽的腐殖质气味。

目标就在其中一个最靠墙的石槽下方。林烨快速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入粘稠冰凉的营养液中，摸索着石槽内壁与地面接缝处。

很快，他触碰到了一处异常的凹陷。他用力按压，感觉到轻微的松动。他调整角度，用上巧劲，一块经过精心伪装、与石槽内壁几乎融为一体的石板，被他缓缓向侧面推开！

石板后面，露出一个仅容一人蜷缩通过的、向下倾斜的、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比温室空气更加阴冷、带着铁锈和陈年水垢气味的微风，从洞口深处涌出。

就是这里！

林烨心中稍定，正准备钻入洞口。

**“林烨！”**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

林烨身体瞬间僵住，手指已经按在了切割笔上。他缓缓转过身。

只见不远处一丛巨大的、叶片呈锯齿状的阴影植物后面，“园丁-九号”缓缓走了出来。他手里没有拿工具，脸上也没有了往常的憨厚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担忧、决绝和一丝痛苦的复杂神情。他独自一人。

“九号……”林烨的声音很轻，眼神锐利如刀，审视着对方。

“头儿，别紧张，就我一个。”九号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脚步很慢地靠近，“我猜到……您可能会来这里。整个‘花园’，只有这片‘深水苔’‘老独臂’当年偷偷告诉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寂灭之庭变成‘笼子’，这可能是最后的‘老鼠洞’。”

林烨没有放松警惕：“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我相信您。”九号的语气异常坚定，“我不懂那些高深的协议和网络，但我知道，您和‘心渊守护者’大人，是真的在想办法保护‘摇篮’，而不是像安全局某些人那样，只想着控制和清除。今天上午您跟我说的那些话，还有刚才安全局那帮人如临大敌的架势……我就知道，您遇到大麻烦了，是那种……可能会让您消失的麻烦。”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我也有我必须守护的东西。我的家人，还有这片‘花园’里，很多像我一样，只是想过安生日子、却总被大人物们的争斗殃及的普通人。如果‘摇篮’真的因为内斗或者处理不好那些古老玩意儿而出事，我们是最先遭殃的。所以……我觉得，帮您，也许就是在帮我们自己。”

林烨深深地看着九号。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真诚，也能感受到那份源自最朴素的生存智慧的信念。这不是什么高尚的情操，而是扎根于这片“土地”最深处的、坚韧的求生本能。

“你知道帮我意味着什么吗？”林烨问，“一旦被发现，你可能会失去一切，甚至更糟。”

“我知道。”九号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豁出去的坦然，“我更知道，如果让那些只懂得挥舞权杖和扳机的人掌控一切，‘摇篮’恐怕不会有未来。老园丁们有句话：‘想让一棵被虫蛀的大树活，有时候得先除掉树心里僵化腐烂的部分，哪怕会伤到一些好的枝丫。’”

“你现在就是那根可能要断掉的‘好枝丫’。”林烨道。

“那也比跟着烂掉强。”九号耸耸肩，“头儿，别磨蹭了。这条老路很久没人走，，监控很少。‘棱镜’他们暂时还没查到这里，但肯定快了。您快走！”

林烨不再犹豫，点了点头：“谢谢，九号。如果……如果我能过去这一关，我会记住这份情。如果过不去……”他没说完。

“别说丧气话！”九号打断他，用力挥手，“快走！往北！记住，遇到岔路，有水流声的别走，选最干燥、空气最闷的那条！那是往更深、更老的结构去的！”

林烨最后看了九号一眼，将对方的样貌和这份雪中送炭的情义，深深印入脑海。然后，他不再多说，转身，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那个黑暗的洞口。

石板在他身后被九号小心地恢复原状。

洞内是近乎垂直向下的、粗糙的岩石滑道，布满了湿滑的苔藓。林烨控制着速度下滑了十几米，才落到一个相对平坦的、充满积水的地面。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洞口透下的一丝微光。

他打开头灯。这里果然是一条极其古老的人工通道，由巨大的、未经打磨的石块砌成，缝隙里长满了厚厚的、不知名的黑色菌类。通道不高，需要弯腰前行。空气污浊，带着浓重的霉味和岩石的气息，但确实如九号所说，没有水流声，只有死寂。

他迅速辨认了一下方向（九号说的“往北”），开始沿着通道前进。

**定理的声音再次响起：**

**“离线缓存节点数据转移完成。‘熔炉协议’第三阶段（全面静默）已启动。生命信号追踪扫描波已覆盖温室区域，未捕捉到您的明确信号（可能被复杂植物信息场部分屏蔽）。安全局内部安保单位已抵达‘花园’主入口，正在与‘花园’管理人员交涉。‘棱镜’本人仍在您的实验室，扫描深度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