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闭上了眼睛。眉心的银色符文开始以一种奇特的、缓慢的节奏明灭,仿佛在呼吸。他抬起右手,食指虚点向凯尔标注的哨塔一个关键铆接点。没有光芒射出,但空气中似乎荡开了一圈圈极其微弱、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透明涟漪。
泰拉在昏迷中,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她额间黯淡的锚点,闪过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共鸣光芒,仿佛沉睡的血脉在无意识中回应着某种呼唤。
地面传来极其细微的、仿佛来自极深处的震颤,如同巨兽翻身前的叹息。
哨塔上,一根刚刚固定了一半的横梁,连接处的金属铆钉突然发出了细微的“滋滋”声,仿佛有无数只细小的蛀虫在同时啃噬。紧接着,铆钉周围的木质结构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蛛网般的裂纹。
裂纹飞速蔓延。
一名走到塔边的工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疑惑地抬头。
哗啦——!
不是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沙堆崩塌的声音。哨塔一侧的关键支撑结构在持续的低频共振下彻底崩解,上半截塔身连同那架未完成的弩炮,朝着西侧(正是士兵探去的方向)缓缓倾斜、垮塌!木料断裂,金属扭曲,扬起大片尘埃。
“怎么回事?!”惊呼声响起。
“冲!”凯尔的命令短促有力。
队伍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藏身处猛然窜出,以最快速度冲过空地,毫不停留地没入对面的密林。倒塌的哨塔制造的混乱和尘埃,完美地掩盖了他们的身影和足迹。
直到冲入相对安全的林荫深处,众人才稍微放缓脚步,回头望去,只见尘埃未散,隐约传来格里芬士兵气急败坏的叫骂和询问声,但追兵并未立刻出现——哨塔的意外倒塌显然吸引了他们全部的注意力,甚至可能让他们误判了袭击的来源和规模。
“干得漂亮。”凯尔看向艾伦,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艾伦已经重新睁眼,符文光芒恢复平缓。“任务完成。警告:过度调用秩序烙印进行精细环境操作,加剧人格模块初始化延迟。预计情感模拟子程序恢复时间,推迟三小时十二分钟。”他平静地陈述着代价,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洛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继续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又经过近半小时提心吊胆的疾行,地势开始缓缓下沉,周围的树木变得更加古老和高大,树冠交织几乎遮蔽了天空,光线变得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腐殖质和某种淡淡矿物气息的味道。一种奇特的“寂静”笼罩下来——并非没有声音,而是鸟兽虫鸣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过滤了。
“我们进入沉眠谷地的外围了。”凯尔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缓,“这里的古老迷锁虽然残破,但余威犹在。敌人的探测手段在这里会大打折扣。不过,我们也得小心,迷锁的残留效果有时也会影响感知,容易迷失方向。”
他带着队伍在愈发昏暗的林地中穿行,路径变得更加曲折难辨,时常需要绕过突兀出现的、布满苔藓的巨石,或是穿过垂落如帘幕的奇异藤蔓。周围的景象开始带上一种不真实的朦胧感,仿佛行走在褪色的古老画卷中。
终于,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环形山壁半包围的谷地,谷地中央是一汪不起眼的、深绿色的水潭,水潭边散落着一些风化严重的石质建筑残骸,依稀能看出祭坛、石柱的轮廓。最引人注目的是水潭正对面,一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已经枯死不知多少岁月的古树残骸。古树只剩下焦黑的主干和少数几根伸向天空的、如同绝望手臂般的枝桠,但即便如此,它依旧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苍凉与威严。
谷地内异常安静,连风声都似乎被隔绝在外。
“就是这里,沉眠谷地。”凯尔示意队伍停下,目光扫过那些残骸和枯树,“上古时期的一处自然圣地,据说曾有一棵世界树的旁支在此生长。大灾变后枯死,圣地也随之沉寂。迷锁的核心就源于那棵古树残骸和这里的特殊地脉。虽然破败,但暂时藏身足够了。”
破晓先锋的成员们立刻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临时营地,设置警戒,检查伤员。
担架被小心放下。茉艾拉和随队的治疗者立刻围住卡萨,开始更细致的检查和治疗。莱拉跪在泰拉身边,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洛克靠在一块巨石旁,终于允许自己稍微放松紧绷的肌肉,处理左臂的伤势。
艾伦自己从担架上坐了起来,动作有些机械,但很稳。他环顾四周,目光在那株枯死的巨大古树残骸上停留了很久,眼中数据流无声闪烁。
凯尔走到西尔维娅长老身边,低声交谈着什么。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泰拉,眉头忽然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
在她的意识深处,那片因过载而破碎黑暗的“湖面”下,似乎有一缕微弱到极致、却无比熟悉的“波动”,从外界……从这片寂静谷地的深处,悄然渗透了进来。
那波动,与她血脉中那份沉重的叹息,隐隐产生了一丝共鸣。
仿佛是这座沉眠了无数岁月的古老之地,对一位意外闯入的、带着相似伤痕的“守望者”后裔,发出了一声无人听见的、充满疲惫与悲伤的……
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