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能驱散沉眠谷地上空的阴霾，反而给那些焦黑的枝桠与血迹斑斑的岩石镀上了一层冷硬的轮廓。队伍在压抑的寂静中集结完毕，人数比最初少了许多，却更显精悍。
茉艾拉将最后一枚刻着防护符文的铁片按在凯尔的肩甲内侧，粗短的手指用力拍了拍：“省着点用，能量只够撑三次中等强度的精神冲击。”她转头，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众人，在泰拉和艾伦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活着回来，听见没？老娘可不想再开一次灵魂熔炉。”
西尔维娅长老没有起身送行。她坐在古树残骸旁，身影几乎与焦黑的树干融为一体，只有苍老的声音随风传来，带着森林深处的回响：“孩子们，前路迷雾重重。记住，真正的危险往往披着月光或友人的外衣。信任你们的血脉，信任彼此之间的纽带。”
泰拉将那句警告刻在心里。她额间的暗金纹路已恢复平静，只是色泽依旧黯淡，像蒙尘的古金。昨夜那滑腻的寄生体触感仍让她心头发毛，如同鞋底沾上了洗不净的污秽。她下意识看向艾伦。
艾伦已经起身，换了身更便于行动的深灰色旅行装束，外面套着简易的皮甲。眉心的银符文稳定散发着微光，比之前更加内敛，几乎看不出昨夜才经历了一场内部清剿战。他正将最后几枚加工过的金属零件收入腰间的工具包，动作精准得不带一丝多余。察觉到泰拉的目光，他抬起头，黑色的眼眸里数据流平稳划过，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我监控着，暂无异常”。
泰拉稍微安心，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戴在食指上的“月影之证”。戒指冰凉，月长石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朦胧的乳白色晕彩。昨夜尝试激活它，只得到一阵微弱的、指向西北方向的脉动反馈，再无其他。这枚被女王寄予厚望的“钥匙”，此刻沉默得像个谜。
晨星如同掐准了时间，从谷地边缘的晨雾中走出。他依旧纤尘不染，月白轻甲上的银边反射着冷光。“诸位，可以出发了。”他的声音清澈平稳，“我们需先向东北，沿‘泣语峡谷’边缘行进，避开格里芬在正北方向的主要巡逻线。预计今日傍晚前，可抵达第一处安全标记点——一处被遗弃的林精了望塔。”
凯尔展开一张粗糙的皮质地图，上面用炭笔勾勒出简略的路线和标记。他指着一条蜿蜒的虚线：“泣语峡谷地形复杂，多有天然迷雾和能量乱流，能干扰大部分侦测法术。但那里也不太平，有些……古老的东西徘徊，还有受混沌侵蚀变异的野兽。”他看向晨星，“你确定这条路最近？”
“最近的路往往最危险，指挥官。”晨星微微一笑，那笑容完美却缺乏温度，“但比起格里芬成建制的军队和沿途的哨塔，峡谷里的‘不确定性’，对我们这样的小队而言，反而是更好的掩护。况且，‘月影之证’的庇护在自然能量浓郁之地效果更佳。”
理由充分，无可指摘。但凯尔和洛克交换的眼神里，警惕并未减少分毫。
没有更多告别。重伤员和西尔维娅长老留在谷地，由半数矮人战士和部分破晓先锋成员保护。出发的队伍包括：凯尔带领的十名最精锐的破晓先锋战士（五名精灵游侠，三名人类战士，两名精灵德鲁伊），茉艾拉亲自挑选的八名矮人精锐（包括四名重装战士，两名弩手，两名工匠兼爆破手），以及核心的六人——泰拉、艾伦、莱拉、洛克、凯尔本人，还有向导晨星。
共计二十五人，如同一把淬火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滑出沉眠谷地破碎的屏障，没入北方苍莽、危机四伏的森林。
***
森林在脚下迅速变得陌生而狰狞。树木不再高大苍翠，而是扭曲盘结，树皮呈现出不自然的灰褐色，叶片稀疏，挂着粘稠的、仿佛胶质的露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和腐败气息，那是混沌侵蚀留下的痕迹。生命在这里变得稀疏而怪异，偶尔传来的鸟鸣嘶哑断续，阴影中闪烁的眼睛带着疯狂的红光。
队伍以紧凑的队形前进。精灵游侠如同无声的幽灵散在左右翼和前方探路，矮人战士居中，沉重的脚步刻意放轻，但铠甲摩擦的细微声响仍难以完全消除。泰拉和艾伦被护在队伍中间，莱拉紧跟在泰拉身侧，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洛克的身影时隐时现，如同队伍延伸出去的敏感触角。
艾伦走得很稳，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环境，瞳孔深处数据流不时闪烁，显然在持续进行环境分析与威胁评估。他不时低声报出一些参数：“左侧三十米，地下有微弱能量淤积，可能潜伏腐化地虫。”“前方风速异常降低，建议提高警惕，可能有大型生物活动痕迹。”
他的声音平稳，成了队伍中除却脚步声和呼吸声外，另一种让人安心的存在——尽管那安心里夹杂着一丝非人的冰冷。
晨星走在凯尔身侧稍后的位置，步履轻盈得仿佛踏在云端。他很少说话，只有当凯尔询问路线细节时，才简短回应。他的目光时常看似不经意地掠过泰拉和艾伦，尤其是当艾伦进行分析汇报时，他眼中会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解读的微光。
行进了约两小时后，前方探路的游侠传回暗号——发现情况。
队伍立刻停下，隐蔽在几棵虬结的巨树和乱石之后。凯尔示意众人噤声，自己与一名游侠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片刻后，他返回，脸色凝重。“前方有一小片林间空地，地上有新鲜的战斗痕迹，还有……尸体。”他压低声音，“看装束，像是月语王国的边境巡逻队，不超过五人小队。死状……很怪。”
“怪？”茉艾拉眯起眼睛。
“没有明显外伤，至少体表没有。尸体完整，但表情扭曲，像在极度恐惧中瞬间死亡。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被抽干了生命力。”凯尔描述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晨星，“你知道这一带有什么东西能造成这种伤害吗？”
晨星眉头微蹙，露出恰到好处的思索和凝重：“泣语峡谷附近，确实流传着一些关于‘噬魂迷雾’或‘古老精魂’的传说，但通常只是吓唬旅人的故事。巡逻队遭遇不测……可能是碰上了我们未知的混沌变种，或者……”他顿了顿，“艾隆达尔的爪牙，或许掌握了某种我们不了解的歹毒法术。”
这个解释合理，但泰拉注意到，晨星在说这话时，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虽然瞬间恢复，但那细微的动作没逃过她此刻高度警觉的观察。
“绕过去？”一名矮人战士提议。
“空地是必经之路的侧翼，绕行需要多走至少三小时，而且会靠近一片已知的蚀骨蜂群领地。”凯尔摇头，“我们时间不够。提高警惕，快速通过。德鲁伊，准备驱散负面能量的药粉。其他人，武器出鞘，但尽量别发出太大动静。”
命令下达，队伍再次移动，更加小心翼翼。空气中那股硫磺腐败味似乎浓了一些，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令人作呕。
穿过一片低矮的、叶片锋利的灌木丛，那片林间空地出现在眼前。
景象比凯尔描述的更加诡异。五具月语精灵的尸体散落在空地边缘，姿势扭曲，的确没有明显伤口，但皮肤灰白干瘪，眼窝深陷，仿佛风干了数月的皮革。他们的装备散落一旁，武器甚至没有出鞘的迹象。
更让人不安的是空地中央。那里的土地呈现出一种油腻的暗红色，仿佛被鲜血反复浸透又干涸。几株扭曲的、开着惨白小花的植物生长其上，花瓣无风自动，散发出那股甜腥气味。而在那片暗红土地的边缘，散落着一些灰白色的、仿佛石膏碎片的东西，大小不一。
艾伦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些碎片，瞳孔中的数据流加速。“检测到高浓度无序灵魂残渣及微弱的空间扭曲波动。”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一丝，“那些碎片……疑似某种临时性空间传送信标的残留物，材质非自然形成，带有……人工雕琢的痕迹。”
空间传送信标？众人心头一凛。这意味着袭击者可能不是本地怪物，而是有能力进行精准传送的势力——格里芬，或者艾隆达尔的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