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立冬前一天,黑瞎子沟下了今年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飘飘洒洒,一夜之间就给山峦披上了银装。养殖场办公室的炉火烧得正旺,杨振庄正看着一封省城来的信——是地区行署的邀请函,邀请他去参加“全区农村致富经验交流会”,还要他在会上发言。
“振庄哥,这可是露脸的好机会!”王建国凑过来看,眼睛发亮,“全区那么多能人,就请了十个,你就是其中之一!这说明啥?说明咱们干得好,上头认可了!”
杨振庄放下信,心里却没什么波澜。上辈子他见过太多起起落落,知道名声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重要的是把事业做实,把钱赚稳。
“建国,你去准备一下发言材料。”杨振庄说,“重点讲咱们怎么从无到有,怎么克服困难,怎么开拓市场。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少说,要实在,要让老百姓听得懂,学得会。”
“行,我这就去准备!”
王建国刚走,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进来的是靠山屯的村支书老杨头,后面还跟着几个屯子里的老少爷们。老杨头是杨振庄的远房堂叔,五十多岁,满脸风霜,一进门就搓着手,脸上堆着笑。
“振庄啊,听说你要去地区开会?了不得,了不得!”老杨头一屁股坐在炉子边的凳子上,“咱靠山屯几辈子,就出你这么一个能人!”
杨振庄起身给他们倒水:“杨叔,您这是干啥来了?这么大雪天,跑这么远。”
“有事,有事求你。”老杨头接过水杯,暖了暖手,“振庄啊,你现在是大老板了,可不能忘了咱屯子里的乡亲。你看,你养殖场办得这么红火,能不能……能不能带带咱们?”
杨振庄心里一动:“杨叔,您具体说说,怎么个带法?”
“你看啊,咱们屯子地少山多,种地挣不着几个钱。”老杨头叹了口气,“年轻人都往外跑,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我就琢磨着,能不能跟你学,也搞养殖?你给提供种苗,给技术指导,咱们养成了,你按市场价收购。这样,你有了稳定的货源,咱们屯子也有了收入。”
后面几个乡亲也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是啊振庄,你现在一个月赚几十万,手指缝里漏点,就够咱们吃一年的了!”
“咱们不白要,咱们干活!只要你给指条道,咱们保证好好干!”
“振庄啊,你可是咱们屯子出去的,不能看着乡亲们受穷啊!”
杨振庄沉吟着。这个想法其实不错,搞“公司+农户”的模式,既能扩大生产规模,又能带动乡亲们致富。但问题是,乡亲们没技术,没经验,管理起来麻烦。而且,万一出了什么纰漏,影响的是他的品牌和信誉。
“杨叔,乡亲们,这事我得想想。”杨振庄谨慎地说,“养殖不是种地,技术含量高,风险也大。一头鹿上千块,死一头就是大损失。而且饲料、防疫、销售,哪一样都不能马虎。”
“我们知道难,但咱们肯学!”老杨头急了,“振庄,只要你肯带,咱们保证听你的!你说咋干就咋干!”
“这样吧,”杨振庄说,“我先挑几户有经验的试试。种苗我提供,饲料我统一配,技术我派人指导。养成了,我按市场价收;养死了,损失算我的。但有个条件:必须严格按照我的要求来,不能偷工减料,不能自作主张。”
“行!行!都听你的!”老杨头高兴得直拍大腿,“振庄啊,你这是积德啊!咱们屯子百十号人,都念你的好!”
送走老杨头一行人,杨振庄陷入了沉思。带乡亲们致富是好事,但好事要做好不容易。他太了解农村了——有些人勤快肯干,有些人偷奸耍滑;有些人懂得知恩图报,有些人觉得理所应当。
正想着,电话响了。是周副局长打来的。
“振庄啊,好事!大好事!”周副局长的声音很兴奋,“省林业厅决定,把你的养殖场作为‘林下经济示范基地’,全省推广!还要给你拨二十万专项资金,支持你扩大规模!”
二十万!杨振庄心里一喜。这钱来得正是时候,可以用来支持“公司+农户”的模式。
“周局,这钱什么时候能到位?”
“最快下个月!”周副局长说,“振庄啊,这可是政治任务,一定要干好!省里领导都要来看的!”
“您放心,我一定干出个样子来!”
挂了电话,杨振庄立刻开始筹划。他让王建国去靠山屯选了五户人家,都是老实肯干、有点养殖经验的。又让李福贵制定详细的技术规程和养殖标准。
三天后,靠山屯的试点开始了。杨振庄亲自去屯子里,给五户人家讲课。
“乡亲们,养鹿不是养牛养羊,金贵着呢。”杨振庄站在屯子口的打谷场上,面前坐着几十号人,“饲料要精细,一天喂三次,早晚要加夜草。水要干净,不能喝脏水。圈舍要干燥,三天一打扫。防疫最重要,一个月打一次疫苗……”
他讲得很细,很实在。乡亲们听得认真,不时有人提问:
“振庄,鹿要是拉稀咋办?”
“用黄连素拌饲料,一次三片,一天两次。”
“鹿要是打架咋办?”
“分开养,尤其是发情期的公鹿,必须单圈。”
“鹿茸啥时候割最好?”
“长到八叉,茸毛没掉的时候。早了不值钱,晚了就骨化了。”
讲完课,杨振庄又带着乡亲们去参观新建的鹿舍。看到那些雄壮的马鹿,看到现代化的设备,乡亲们又羡慕又激动。
“我的妈呀,这鹿比牛还壮!”
“你看那鹿茸,跟小树似的!”
“振庄,咱们好好干,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杨振庄看着乡亲们朴实的笑脸,心里很温暖。这就是他重生一世的意义——不仅要自己过上好日子,还要带动更多人过上好日子。
试点很顺利。五户人家都很用心,鹿养得不错。一个月后,第一批鹿茸出来了,虽然不如养殖场的质量好,但也达到了收购标准。杨振庄按市场价收购,每户平均收入八百多块——这在他们看来,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消息传开,靠山屯沸腾了。其他人家都来找老杨头,要求加入。连附近屯子的人都听说了,托关系来找杨振庄。
这天,杨振庄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他大哥杨振海和三哥杨振河,后面还跟着几个杨家的亲戚。
“老四,你现在可真能耐了!”杨振海一进门就大嗓门嚷嚷,“带外人发财,不管自家人了?”
杨振庄放下笔,平静地问:“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靠山屯的人你都帮,为啥不帮帮咱们自家人?”杨振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咱们可是亲兄弟!血浓于水!”
杨振河也帮腔:“是啊老四,你现在是大老板了,随便给咱们安排个活儿,一个月挣个百八十的,不难吧?”
杨振庄看着这两个哥哥,心里很不是滋味。上辈子,他们就是这样,只想占便宜,不想出力。这辈子,还是这样。
“大哥,三哥,我给过你们机会。”杨振庄说,“三哥偷配方,我让他去建筑队干活,是他自己不好好干,被开除了。大哥你在养殖场喂鹿,嫌累嫌脏,自己走的。现在看别人赚钱了,又眼红了?”
杨振海脸一红,但马上又强硬起来:“那……那是以前!现在你生意做大了,就不能再给次机会?咱们可是一个爹娘生的!”
“机会是自己争取的,不是别人给的。”杨振庄站起身,“大哥,三哥,你们要是真想干,我可以给你们机会。但丑话说在前头:得按规矩来,得好好干。要是再偷奸耍滑,再想占便宜,别怪我不客气。”
“你……”杨振海还要说什么,被杨振河拉住了。
“老四,你说,怎么干?”杨振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