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立秋刚过,省城的气温总算降下来些。
杨振庄站在新装修好的省城分公司办公室里,看着墙上的地图出神。地图上,兴安岭用红笔圈了出来,几条红线从那里辐射出去,一条往南到广州、香港,一条往东到大连、日本,还有一条往西,指向苏联。
这三个方向,就是他未来的商业版图。
“振庄哥,广州那边的货发走了。”王建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出货单,“美国那一万瓶,分三批,第一批三千瓶今天发大连港,走海运。”
杨振庄接过单子看了看:“船期多久?”
“三十天到洛杉矶,再加上清关,估计得四十五天。”
“太慢了。”杨振庄皱眉,“以后量大,得走空运。”
“空运贵啊!”王建国咋舌,“我打听过,一公斤运费就得二十块,比货还贵。”
“贵也得走。”杨振庄说,“外商讲究效率,咱们要是总拖时间,人家就找别人了。”
正说着,电话响了。是李国华打来的。
“杨同志,晚上有空吗?我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
“什么朋友?”
“银行的,外贸的,还有几个大客户。对你以后发展有帮助。”
杨振庄立刻答应:“行,时间地点?”
“晚上六点,北方大厦三楼,牡丹厅。”
“好,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杨振庄心里盘算着。他知道李国华这是要带他进省城的圈子。这个圈子,光有钱不行,还得有人脉。有了人脉,办事才方便。
下午,他特意去理发店理了个发,又回家换了身新衣服——深蓝色中山装,黑色皮鞋,都是王晓娟从上海给他买的。
“他爹,你这是要见啥大人物?”王晓娟一边给他整理衣领一边问。
“李总介绍的朋友,都是省城有头有脸的人。”杨振庄说,“咱在省城扎根,得结交些朋友。”
“那你可得注意,少喝酒,多吃菜。”王晓娟不放心,“上次跟王厅长吃饭,你喝多了,回来吐了一晚上。”
“知道了,这次注意。”
晚上五点五十,杨振庄准时到了北方大厦。这是省城最好的饭店,五层楼,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进出的人都是西装革履。
牡丹厅在三楼最里面,是个大包间。杨振庄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李国华站起来介绍:“各位,这位就是杨振庄同志,‘兴安山货’的老板。”
在座的人都站起来。李国华挨个介绍:“这位是省农行的刘行长,这位是省外贸公司的张总,这位是香港永昌贸易的陈总,这位是省轻工局的赵局长……”
杨振庄一一握手,心里暗暗吃惊。这些人,随便一个都是省城有分量的人物。
落座后,酒菜上来了。菜很丰盛,但杨振庄的心思不在吃上。他知道,这顿饭不是白吃的。
果然,酒过三巡,刘行长说话了:“杨同志,你的贷款申请我看过了,二十万,数额不小啊。”
“刘行长,我们确实需要这笔钱。”杨振庄实话实说,“广交会的订单多,要扩大生产,要改进包装,还要开发新产品。自有资金不够,只能贷款。”
“贷款没问题。”刘行长喝了一口酒,“不过你得有抵押。厂房、设备,或者……你在省城那栋楼。”
杨振庄心里一紧。那栋楼是他全家在省城的根基,要是抵押出去……
李国华看出他的犹豫,打圆场:“刘行长,杨同志的情况特殊,是省里树的典型。你看能不能特事特办,用订单做抵押?”
“订单?”刘行长想了想,“你是说广交会的订单?”
“对,一百五十万的订单,都是跟正规公司签的合同。有这些合同在,还款就有保证。”
刘行长和其他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这个……可以考虑。杨同志,你把合同复印件拿来,我们再研究研究。”
“谢谢刘行长!”杨振庄举起酒杯,“我敬您一杯!”
接下来,省外贸公司的张总说话了:“杨同志,你的产品出口做得不错。不过,我有个建议。”
“张总请讲。”
“你的产品太单一,就是林蛙油、鹿茸。国际市场对中药保健品的需求很大,但人家要的是系列产品。比如,林蛙油可以做成胶囊、口服液;鹿茸可以做成鹿茸酒、鹿茸粉。你得开发产品线。”
这话说到杨振庄心坎上了:“张总说得对,我们正在研发新产品。不过,技术上有困难,缺人才。”
“这个好办。”轻工局的赵局长接过话茬,“省轻工学校有食品加工专业,我可以推荐几个毕业生过去。还有,省中医药研究院,我跟他们院长熟,可以搞技术合作。”
杨振庄大喜:“那太好了!谢谢赵局长!”
香港的陈总这时说话了:“杨老板,你的产品在香港市场很有潜力。不过,包装要改进,宣传要跟上。现在香港人讲究牌子,你得做广告。”
“广告?在哪儿做?”
“电视台、报纸都行。我认识几个广告公司的人,可以帮你设计。”
一顿饭吃了三个小时。杨振庄喝了不少酒,但脑子很清醒。他记下了每个人的建议,也记下了每个人能提供的帮助。
这就是人脉的力量。他一个人在省城闯,十年八年也不见得能打开局面。有了这些人的帮助,一两年就能成事。
散席时,刘行长拍着杨振庄的肩膀:“小伙子,好好干。你这条路,是为咱们省乡镇企业闯出来的路。省里支持你!”
杨振庄眼眶有点热:“谢谢刘行长,我一定好好干!”
从饭店出来,李国华送他回家。车上,李国华说:“杨同志,今天这些人,都是真心想帮你。但他们帮你,也有他们的考虑。”
“什么考虑?”
“你是典型,你成功了,他们脸上有光,政绩也好看。所以,你得成功,必须成功。”
杨振庄明白了。这就是互相成就。他需要这些人的帮助,这些人也需要他的成功来证明他们的眼光和能力。
“李总放心,我一定把事干成。”
“我相信你。”李国华说,“对了,还有个事。下个月省里要组织一个考察团,去日本考察中药市场。我给你争取了个名额,你去不去?”
“去!”杨振庄毫不犹豫,“什么时候?”
“九月初,大概十天时间。费用自理,大概得两万块。”
“钱不是问题。”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王晓娟还没睡,在等他。
“他爹,咋样?”王晓娟接过他的外套。
“好,很好。”杨振庄坐在沙发上,“晓娟,咱们的机会来了。”
他把晚上的事说了。王晓娟听得又惊又喜:“这么多大领导都帮你?”
“不是白帮。”杨振庄很清醒,“我得干出个样来,不能让人家失望。”
“那……那贷款的事?”
“应该没问题。等款下来,咱们就大干一场。”
接下来的几天,杨振庄忙得团团转。跑银行,交材料,签合同;联系轻工学校,招技术员;去中医药研究院,谈合作;还要盯着广州的订单,省城的试生产……
这天下午,他正在办公室看新包装的设计图,电话响了。是县里打来的,王建军的声音很急:“振庄哥,你快回来!出大事了!”
“什么事?”
“养殖场的鹿……死了三头!”
杨振庄心里一沉:“怎么回事?”
“不知道,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死了。兽医看了,说是中毒。”
“中毒?”杨振庄猛地站起来,“我马上回去!”
他开车就往县城赶。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养殖场是他的命根子,要是真出问题,订单完不成不说,名声也毁了。
三个小时后,车开进养殖场。院子里围了不少人,王建国、李福贵都在,脸色铁青。
“振庄哥,你看。”王建国指着地上的三头鹿。
鹿已经死了,口吐白沫,眼睛圆睁,死得很惨。
“兽医怎么说?”
“说是吃了有毒的东西。”李福贵说,“但咱们的饲料都是正规的,不可能有毒。”
杨振庄蹲下身,仔细检查。鹿的嘴巴周围有白色的泡沫,蹄子有抽搐的痕迹。他用手掰开鹿嘴,闻了闻,有一股苦杏仁的味道。
“这是……氰化物?”
“啥?”王建国没听懂。
杨振庄站起来,脸色铁青:“有人下毒。”
这三个字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毒?谁这么狠?”
“不知道。”杨振庄咬着牙,“但肯定是冲着咱们来的。”
他立刻让人封锁现场,保护证据。又给县公安局打电话报案。然后,他亲自检查饲料槽、水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