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八,立冬刚过,兴安岭下了第一场雪。
雪花像棉絮一样,纷纷扬扬地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不到半天工夫,就给靠山屯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屯子里的土路没了,栅栏没了,连房顶的烟囱都只剩个尖儿。
杨振庄开着吉普车,在雪地里艰难地前行。从省城到靠山屯,平时三个小时的路,今天走了五个小时还没到。车轮在积雪里打滑,得不时停下来铲雪。
“爹,咱们今天能到吗?”坐在副驾驶的若兰小声问。她这次是专门请假陪父亲回老家的——老杨头病了,挺重。
“能到。”杨振庄盯着前方白茫茫的路,“你爷等着呢。”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见屯子的轮廓了。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炊烟,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温暖。
车开到老宅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杨振庄刚下车,就听见屋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像要把肺咳出来似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老杨头躺在炕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半闭。王秋菊守在旁边,正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
“爹!”杨振庄扑到炕边,“您怎么了?”
老杨头听见声音,艰难地睁开眼,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王秋菊抹着眼泪:“前天下雪,非要出去劈柴,摔了一跤,回来就发烧。昨天开始咳血,屯里大夫看了,说是肺炎,让送县医院。可这大雪封山,出不去啊!”
杨振庄一摸父亲的额头,烫得吓人。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我去找车,送县医院!”
若兰跟出来:“爹,这么大的雪,车走不了。”
“走不了也得走!”杨振庄眼睛红了,“你爷等不起!”
他发动吉普车,却发现车轮陷在雪里,根本动不了。正着急,王建国带着几个人跑来了。
“振庄哥,听说老爷子病了?我们抬担架送!”
杨振庄心里一暖:“建国,这雪……”
“雪再大也得送!”王建国说,“振庄哥,你放心,我们八个壮劳力,轮班抬,天亮前准能到县城!”
说话间,几个人已经扎好了担架。把老杨头小心地抬上去,盖上棉被,又用塑料布罩住防风。
八个汉子,四个一组,轮班抬着担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县城走。杨振庄和若兰跟在后面,扶着王秋菊。
雪还在下,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山路被雪埋了,只能凭着记忆摸索着走。好几次差点滑倒,但担架始终稳稳的。
“乡亲们,辛苦你们了。”杨振庄声音哽咽。
抬担架的二狗子说:“振庄哥,说啥呢!老爷子对咱们都好,那年我家揭不开锅,是老爷子送了一袋苞米。这份情,咱们记一辈子!”
其他人也纷纷说:
“就是!那年我娘病了,是老爷子帮着请的大夫!”
“我爹摔断了腿,是老爷子帮着接的!”
“老爷子是好人,好人得好报!”
杨振庄听得眼圈发热。他爹这一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本本分分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可屯子里的人,都念着他的好。
这就是老辈人说的: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走了四个多小时,半夜时分,终于到了县医院。急诊室的医生一看,脸色就变了:“怎么才送来?都烧到四十度了!赶紧办住院!”
老杨头被推进抢救室。杨振庄在外面等着,心揪成一团。
若兰扶着奶奶坐下,又去倒了热水。小姑娘虽然才十五岁,但很懂事,知道这时候不能慌。
一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病人是急性肺炎,并发心力衰竭。我们已经用了药,但情况不乐观。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王秋菊“哇”的一声哭出来。杨振庄扶住母亲,对医生说:“用最好的药,花多少钱都行。”
“这不是钱的问题。”医生叹气,“病人年纪大了,身体机能下降。我们尽力,但……”
杨振庄明白了。他走进病房,看着父亲苍白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上辈子,父亲就是这个时候走的。那时候他穷,没钱治病,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咽气。
这辈子,他有钱了,有本事了,可还是……
“爹,您得挺住。”他握住父亲的手,“您还没享着福呢。等您好了,我带您去北京,看天安门,看长城。您不是一直想去吗?”
老杨头眼皮动了动,嘴角扯出一丝笑,像是听懂了。
这一夜,杨振庄守在病房外,一夜没合眼。若兰陪着奶奶,也熬得眼睛通红。
第二天上午,杨振海和杨振河来了。两人听说父亲病重,从外地赶回来的。
杨振海一进病房就哭了:“爹,您这是咋了?咋病成这样?”
杨振河也抹眼泪:“爹,您可得挺住啊!”
杨振庄看着两个哥哥,心里很复杂。上辈子,父亲去世后,这两个哥哥为了争那两间破房子,打得头破血流。这辈子,他们会怎么样?
果然,中午时分,刘丽慧也来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地回来了,还带着个律师模样的人。
“老四,爹这病,得花不少钱吧?”刘丽慧一开口就带着算计。
杨振庄冷冷地说:“花多少钱我出,不用你们操心。”
“那不行。”刘丽慧说,“爹是咱们大家的爹,治病花钱得大家摊。再说了,万一……万一爹有个三长两短,这后事怎么办?遗产怎么分?”
“刘丽慧!”杨振庄火了,“爹还活着呢,你就惦记遗产?”
“我这不是未雨绸缪嘛。”刘丽慧理直气壮,“律师我都请来了,李律师,你把情况说说。”
那个李律师推了推眼镜:“根据《继承法》,老人的遗产,子女有平等继承权。现在老爷子病重,应该提前把遗嘱立好,免得日后有纠纷。”
杨振庄气得浑身发抖。他看着杨振海和杨振河:“大哥,三哥,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杨振海低下头不说话。杨振河支支吾吾:“老四,三嫂说得也有道理……”
“好,好!”杨振庄惨笑,“爹还没死呢,你们就惦记着分家产。行,今天咱们就把话说清楚。”
他盯着刘丽慧:“你不是要分遗产吗?爹的遗产,就是靠山屯那两间老房子,值三千块。还有三亩地,值一千块。加起来四千块,你们三家分,一家一千三。我的那份,不要了,给你们。”
“那……那养殖场呢?”刘丽慧追问。
“养殖场?”杨振庄冷笑,“那是我杨振庄白手起家干起来的,跟爹有什么关系?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刘丽慧跳起来,“当初建养殖场,爹不是出了两千块钱?那不是遗产?”
杨振庄一愣。确实,当初建养殖场,爹把攒了一辈子的两千块钱给了他。这事儿,只有他和爹知道,刘丽慧怎么知道的?
他看向杨振海和杨振河。两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明白了,是这两个哥哥说的。他们惦记着这两千块钱呢。
“好,两千块钱,我还。”杨振庄从包里拿出两沓钱,扔在桌上,“这是两千,连本带利。从今往后,养殖场跟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刘丽慧还想说什么,病房门突然开了。护士探出头:“病人醒了,要见家人。”
几人赶紧进去。老杨头已经醒了,虽然还很虚弱,但眼神清明。他看看床边的儿女,又看看桌上的钱,什么都明白了。
“老四……把钱收起来。”老人声音微弱,但很坚决。
杨振庄一愣:“爹……”
“那两千块钱,是爹给你的。”老杨头一字一句地说,“是爹看你难,帮你一把。不是投资,不是入股,就是爹给儿子的。谁要是敢拿这个说事,我死不瞑目!”
这话说得太重了。刘丽慧脸都白了。
老杨头又看向杨振海和杨振河:“老大,老三,你们听着。我杨老蔫一辈子,没攒下啥钱,就那两间破房子,三亩薄地。等我死了,你们哥仨平分。老四那份,他要不要,你们不能抢。”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但是,老四的养殖场,是他自己挣的,跟咱们老杨家没关系。你们谁要是敢打主意,就别认我这个爹!”
杨振海哭了:“爹,我们错了……”
杨振河也哭了:“爹,我们再也不敢了……”
刘丽慧还想狡辩,被杨振河一把拉住:“你闭嘴!还嫌不够丢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