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年味儿还没散尽,杨振庄就踏上了飞往东京的航班。
飞机在云层中穿行,他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云海,心里却在盘算着这次谈判的底线。山本株式会社提出的合资方案很诱人——日方出资五百万美元,占股50%,提供技术和管理,产品全部销往日本市场。
五百万美元!按当时汇率,接近两千万人民币。这笔钱能让他把养殖场扩大三倍,上最先进的生产线,建现代化的实验室。
但代价是,他要让出一半的股份,一半的控制权。
“杨老板,想什么呢?”坐在旁边的李国华问。这次李国华作为省外贸公司的代表,也参加了谈判。
“李总,我在想,这合资……到底值不值。”杨振庄实话实说,“五百万美元是不少,可要分一半的利润给人家。而且,日本人的管理……咱们的人能适应吗?”
李国华笑了:“杨同志,你这是典型的农民思维。合资不是分蛋糕,是把蛋糕做大。你现在一年利润一百五十万,合资后可能变成三百万、五百万。就算分一半,也比现在多。”
“那控制权呢?”
“所以咱们要坚持控股。51%对49%,差这两个百分点,就是天壤之别。”
杨振庄点点头。这个道理他懂,但谈判桌上,日本人会轻易让步吗?
飞机降落在成田机场。一出舱门,就看到山本社长带着几个人在等候。这次的排场比上次还大,来了三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轿车。
“杨先生,欢迎再次来到日本。”山本社长鞠躬,腰弯得很低。
“山本先生,好久不见。”杨振庄也微微鞠躬。来了几次日本,他也学会了一些基本的礼节。
车队直接开往东京市中心的帝国酒店。这是东京最高档的酒店之一,住一晚要八百美元,合人民币三千多。杨振庄住的是商务套房,有客厅、卧室、书房,还有个小酒吧。
他看着房间里豪华的装饰,心里却在算账:这一晚上,够一个工人干一年的。
晚上,山本社长的接风宴设在酒店的日本料理店。这次来的除了山本株式会社的人,还有几个日本商界的人士,都是山本社长请来助阵的。
宴会开始前,山本社长先介绍了合资方案。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山本的副手松本,用流利的中文详细讲解了方案内容。
五百万美元投资,双方各占50%,成立“中日兴安株式会社”。日方负责技术、管理和海外销售,中方负责生产、原料和国内销售。预计三年内年销售额达到一千万美元,利润三百万美元。
松本讲完后,山本社长说:“杨先生,这个方案,我们研究了很久。我们认为,这是双赢的方案。你们有资源,我们有技术和市场。合作,能让双方都得到最大的利益。”
杨振庄听完,没有立即表态。他喝了口茶,缓缓地说:“山本先生,方案很好。但我有个问题——为什么是50%对50%?为什么不是51%对49%?”
这话一出,宴会上的气氛顿时凝重了。
山本社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杨先生,50%对50%是最公平的比例。双方平等合作,共同决策。”
“但企业需要有一个最终的决策者。”杨振庄不卑不亢,“遇到重大决策时,50%对50%容易陷入僵局。我认为,中方应该控股,占51%。”
松本插话:“杨先生,五百万美元的投资,日方承担了全部风险。如果中方控股,对日方不公平。”
“风险是双方的。”杨振庄说,“我们投入的是资源、厂房、工人,还有中国的市场。这些,同样有价值。”
谈判陷入僵局。山本社长打了个哈哈:“今天主要是接风,具体细节明天再谈。来,喝酒,喝酒!”
接下来的宴会,气氛有些微妙。日本方面的人对杨振庄的态度明显冷淡了,只有山本社长还保持着表面的客气。
李国华小声对杨振庄说:“杨同志,你太急了。应该先周旋几天,摸清他们的底线。”
“我不想浪费时间。”杨振庄说,“控股是我的底线,不能退让。”
“那也要讲究策略。”
“我明白。”
宴会结束后,杨振庄回到房间,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站在窗前,看着东京的夜景。这座不夜城,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充满了机会,也充满了陷阱。
他知道,这次谈判不会顺利。日本人精明,不会轻易让步。但他也不能让步,因为控股关系到企业的命运。
第二天上午,正式谈判在帝国酒店的会议室举行。日方来了七个人,除了山本社长和松本,还有财务总监、法律顾问、技术专家。中方只有杨振庄、李国华和翻译小张。
谈判一开始就火药味十足。
日方坚持50%对50%,理由是日方出资金、出技术、出市场,贡献更大。
杨振庄坚持51%对49%,理由是中方出资源、出厂房、出人力,而且是本土企业,更了解中国市场。
双方争论了两个小时,谁也说服不了谁。
山本社长最后说:“杨先生,如果你坚持控股,那投资额度就要调整。日方出三百万美元,占49%。剩下的两百万,你们自己解决。”
杨振庄心里一沉。两百万美元,八百万人民币,他现在拿不出来。
但他没有示弱:“山本先生,如果这样,那技术转让的条件也要调整。日方应该提供更先进的技术,并且要保证持续的技术更新。”
“这个……”山本社长犹豫了。
谈判再次陷入僵局。中午休会时,李国华把杨振庄拉到一边:“杨同志,我觉得可以退一步。先签个意向书,具体细节慢慢谈。咱们现在缺钱,两百万美元不是小数目。”
杨振庄摇头:“李总,不能退。退了这一步,以后就得步步退。日本人精明,你退一寸,他进一尺。”
“那怎么办?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
“我有办法。”杨振庄说,“下午谈判,你配合我。”
下午的谈判,杨振庄改变了策略。他不再纠缠股份比例,而是开始谈细节——技术转让的具体内容,管理人员的配备,利润分配的方式,还有最重要的,商标的使用权。
谈到商标时,杨振庄说:“‘兴安牌’这个商标,必须归合资公司所有。而且,在中国市场的销售,必须用这个商标。”
松本立刻反对:“‘兴安牌’在中国没有知名度,不如用我们日本‘山本’的商标。我们在日本和东南亚都有知名度。”
“不行。”杨振庄斩钉截铁,“‘兴安牌’是我们的品牌,必须保留。而且,我坚信,用不了三年,‘兴安牌’在日本也会有知名度。”
双方又争论起来。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个秘书走进来,在山本社长耳边低语了几句。
山本社长脸色一变,站起来:“杨先生,抱歉,有个紧急会议。谈判明天继续。”
说完,就带着人匆匆走了。
杨振庄和李国华面面相觑。出了什么事?
回到房间,李国华打电话问了几个在日本的朋友,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日本另一家大药厂“武田制药”也在找中国的合作伙伴,而且开出的条件比山本更好!
“难怪山本这么急。”李国华说,“杨同志,咱们的机会来了。”
杨振庄也明白了。山本怕他被武田挖走,所以才急着谈判。但今天他的强硬态度,让山本有些下不来台。
“李总,你说武田那边……咱们要不要接触一下?”
“当然要!”李国华说,“有竞争,咱们才有主动权。”
正说着,电话响了。是山本社长打来的:“杨先生,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便饭,就咱们两个。”
杨振庄和李国华交换了一下眼神:“好,时间和地点?”
“七点,银座的一家寿司店。我派人去接你。”
晚上七点,杨振庄准时到了银座。这是一家很小的寿司店,只有八个座位,但装修很精致。山本社长已经到了,穿得很随意,像个普通老人。
“杨先生,请坐。”山本社长亲自给他倒茶,“这家店,我吃了三十年。老板是我的老朋友。”
杨振庄坐下,看了看四周。店里确实很朴素,但透着一种老店的韵味。
“山本先生今天请我来,不只是吃饭吧?”
“杨先生是聪明人。”山本社长笑了,“那我就直说了。白天的谈判,有些误会。我希望我们能开诚布公地谈。”
“我也希望。”杨振庄说。
寿司上来了。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手法娴熟,一片鱼,一撮饭,一捏一按,一个寿司就做好了。放在杨振庄面前时,还微微鞠躬。
“请尝尝,这是今天早上刚从北海道运来的金枪鱼。”
杨振庄夹起寿司,蘸了点酱油,放进嘴里。鱼肉入口即化,鲜美无比。
“好吃。”
“做寿司,最重要的是食材。”山本社长说,“就像做企业,最重要的是什么?杨先生觉得是什么?”
“是人。”杨振庄脱口而出。
“对,是人。”山本社长点头,“所以我欣赏你,杨先生。你白手起家,能把企业做到这个规模,不容易。但你要知道,一个人再厉害,也有极限。你需要合作伙伴。”
“我同意。但合作伙伴要平等,要互相尊重。”
“所以你认为50%对50%不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