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小满节气,哈尔滨的春天终于来了,可杨振庄的心已经飞到了南方。
他坐在飞往广州的航班上,看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手里攥着一份深圳地图。这是李国华特意找人弄来的,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东北名优产品展销中心”的位置——罗湖区人民南路,深圳最繁华的地段。
“杨老板,紧张吗?”坐在旁边的翻译小张问。这次南下,杨振庄只带了两个人:翻译小张和助理小王。
“有点。”杨振庄实话实说,“听说深圳那边全是能人,咱们这山货,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
小张笑道:“您放心吧,咱们的产品在日本都能卖火,深圳算什么。”
话虽这么说,但杨振庄心里还是没底。深圳是特区,是中国改革开放的窗口,那里的人见多识广,眼光也高。他的林蛙油、鹿茸,在东北是好东西,到了南方,人家认不认?
飞机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一出舱门,热浪扑面而来。五月的广州已经像蒸笼,杨振庄穿着长袖衬衫,没一会儿就汗流浃背。
接机的是广东省外贸公司的人,一个姓陈的科长,三十多岁,说着一口广式普通话:“杨老板,欢迎欢迎!李国华同志已经打过电话了,让我们一定接待好。”
从广州到深圳,坐车要三个小时。一路上,杨振庄的眼睛不够用了——高速公路两旁,到处都是工地,吊车林立,塔吊高耸,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陈科长,这些……都是新建的?”他忍不住问。
“是啊。”陈科长很自豪,“深圳现在是一天一个样。去年我来的时候,这里还是荒地,今年就盖起楼了。你看那边——”
他指着远处一栋正在施工的大楼:“那是国贸大厦,要建五十三层,建成后就是中国第一高楼!”
五十三层!杨振庄仰头看着,脖子都酸了。哈尔滨最高的楼才八层,这差距也太大了。
车进深圳市区,景象更让他震撼——宽阔的街道,川流不息的车流,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到处是花花绿绿的广告牌。街上行人脚步匆匆,穿着时髦,很多年轻姑娘穿着超短裙,露出白花花的大腿。
小张和小王看得目瞪口呆,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就是……深圳?”杨振庄喃喃自语。
陈科长笑了:“杨老板,这才哪到哪。晚上我带你去国贸旋转餐厅,那才叫开眼界。”
车停在人民南路的一栋新建大楼前。楼高十二层,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楼门脸上挂着大牌子:“东北名优产品展销中心”。
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是展销中心的主任,姓刘,五十多岁,东北人,说话带着浓重的辽宁口音。
“杨老板!可把你盼来了!”刘主任热情地握手,“咱们东北老乡在深圳的不多,你这可是给咱东北人长脸了!”
杨振庄打量着展销中心,里面装修得很气派,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玻璃柜台擦得锃亮。已经有不少东北企业进驻了,有卖人参的,有卖鹿茸的,有卖木耳蘑菇的,但规模都不大。
“刘主任,我的展位在哪儿?”
“最好的位置!”刘主任领着他往里走,“一楼正中间,二十平米,黄金位置!”
展位确实不错,正对大门,采光好,位置显眼。但杨振庄看了看其他展位,心里一沉——太土了。
人参用红绳绑着,鹿茸用报纸包着,木耳蘑菇装在麻袋里,摆得乱七八糟。这哪是展销,分明是农村大集。
“刘主任,咱们这包装……是不是该改进改进?”他委婉地说。
刘主任苦笑:“杨老板,不瞒你说,我也知道土。可这些企业,都是小打小闹,舍不得花钱搞包装。再说,南方人认不认咱们的东西,还不一定呢。”
“不认才要搞好包装。”杨振庄说,“刘主任,我这次带了新包装的样品,你看看。”
他让小张打开箱子。里面是武田制药帮助设计的包装——林蛙油用精致的玻璃瓶装,配上烫金的中英文标签,还有礼品盒;鹿茸切片真空包装,配上说明书;野山参用红木盒子装,显得高档大气。
刘主任眼睛一亮:“这个好!这个好!杨老板,你这包装,比进口货还上档次!”
“就是成本高。”杨振庄说,“一瓶林蛙油,光包装成本就要五块。”
“五块算什么?”刘主任大手一挥,“你这东西,要是卖到香港,能卖三百港币!合人民币一百多!”
一百多?杨振庄心里一算,他在国内卖三十,出口日本卖五十,要是能卖到一百多,那利润……
“刘主任,香港那边,有渠道吗?”
“有啊!”刘主任压低声音,“明天晚上,有个香港商人要来,专门看咱们的展销中心。你要是感兴趣,我引荐引荐。”
“太好了!”
安顿好住处,杨振庄带着小张小王在深圳转了一圈。这个特区,确实让他大开眼界。
百货大楼里,什么都有卖的——日本的电视机,美国的可乐,香港的服装,还有各种各样的进口食品。价格贵得吓人,一瓶可乐要一块钱,而在哈尔滨,一瓶汽水才一毛。
街上到处都是“港货店”,卖从香港走私过来的手表、录音机、牛仔裤。年轻人以穿牛仔裤为时尚,以戴“电子表”为荣。
更让他惊讶的是,深圳的夜生活。晚上十点了,街上还灯火通明,歌厅、舞厅、录像厅,家家爆满。年轻人搂搂抱抱,公开谈恋爱,这在东北是不可想象的。
“杨总,这地方……真开放啊。”小王看得脸红心跳。
“是啊,开放。”杨振庄说,“但开放也有开放的问题。你们看——”
他指着街角几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他们叼着烟,穿着奇装异服,正在调戏路过的女孩。
“这就是开放带来的副作用。好的没学来,坏的学了一堆。”
回到宾馆,杨振庄睡不着。深圳的繁华让他震撼,也让他警惕。这里机会多,但陷阱也多。一不小心,就可能栽跟头。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样品来到展销中心。刘主任已经把香港商人的资料送来了——姓黄,叫黄志强,香港“荣华贸易公司”的老板,主要做中药材进出口生意。
“这个黄老板,在香港很有实力。”刘主任说,“但他很挑剔,眼光高。咱们之前几家企业的产品,他都没看上。”
杨振庄心里有数了。挑剔好,挑剔说明懂行。
下午三点,黄老板来了。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大哥大——这在当时是身份的象征,一部要两万多。
刘主任陪着,挨个展位看。走到人参柜台前,黄老板拿起一根人参,看了看,摇摇头:“人工种植的,年头不够,药效差。”
走到鹿茸柜台前,又摇头:“切片太厚,火候不对。”
走到木耳柜台前,还是摇头:“晾晒方法不对,有霉味。”
一圈看下来,没一样满意的。刘主任额头冒汗,脸色很难看。
最后来到杨振庄的展位。黄老板本来已经不抱希望了,可看到杨振庄的样品,眼睛顿时亮了。
他拿起一瓶林蛙油,对着光仔细看,又打开闻了闻:“这个……是野生的?”
“纯野生,兴安岭的林蛙。”杨振庄说,“黄老板可以拿去化验,纯度不低于99%。”
“包装也是你们自己设计的?”
“日本武田制药帮忙设计的。”
“武田?”黄老板更感兴趣了,“你们跟武田有合作?”
“合资企业,中方控股51%。”
黄老板重新打量杨振庄,眼神不一样了:“杨老板,不简单啊。能跟武田合资,还能控股,你在内地是头一份。”
“黄老板过奖了。我们就是踏踏实实做事,认认真真做产品。”
“好,踏踏实实好。”黄老板说,“杨老板,你这个产品,我感兴趣。这样,我先拿一批样品回香港,做个检测。如果质量达标,我们签个代理协议,香港、澳门、东南亚的市场,我包了。”
杨振庄心里一喜:“黄老板要多少?”
“先来一千瓶试试水。如果卖得好,一个月要五千瓶。”
一千瓶!按香港价格一百块算,就是十万!五千瓶就是五十万!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