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幽影梭”像条滑溜的黑鱼,悄没声儿地扎进了开阳星的大气层。
舷窗外的光景瞬间就变了——不再是宇宙里那种清冷冷的黑,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无边无际、黏糊糊的赤红色。
这光,不亮堂,反而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有点发毛。
一股子热浪,裹挟着浓烈的硫磺味儿和金属被烤煳了的焦躁气息,哪怕隔着星舟的护罩,也一股脑地扑了过来,燥得人喉咙发干。
徐念安站在梭窗前,望着底下这颗星球。好家伙,这哪是什么城池,分明就是个用铁水和火山岩硬浇出来的怪兽巢穴!
摇光城就趴在最大的火山口边上,顺着山势歪歪扭扭地长着,没半点规矩。
城墙不是直的,跟老树根似的虬结盘绕,墙上密密麻麻全是狰狞的尖刺,在赤红天光下闪着冷冰冰的光,看着就硌应人。
城里那些房子,也丑得挺有风格,全是用黑石头和暗红色金属块胡乱垒起来的,方头方脑,棱角扎人,透着股子不要命的蛮横劲儿。
最扎眼的是城里那些粗得像巨蟒的金属管子,爬得到处都是,里面哗啦啦淌着赤红发亮、咕嘟冒泡的岩浆,把半座城都映得一片血红。
空气里永远飘着一层薄薄的、带着金属腥气的红雾,吸一口,肺管子都跟着发烫。
“殿下,咱们到了,赤焰坪。”石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沉得像块石头。这位厉战将军亲手挑出来的护卫头子,打从上了“幽影梭”,脸上的肌肉就没松过,眼神跟刀子似的,刮着窗外每一寸地方。
徐念安“嗯”了一声,没回头。他能感觉到石岳的紧张,也能感觉到自己心里那根弦,正一点点绷紧。开阳星,开阳侯……这地方的名字,在摇光海的文华阁卷宗里,出现的次数可不少,但每次都语焉不详,像蒙了层血色的纱。今天,他总算要亲眼看看了。
梭身微微一震,稳稳停在了一片无比宽阔、用某种暗沉金属铺就的平台上。平台被正午的赤阳烤得隐隐发烫,隔着鞋底都能觉出那股子燥热。
舱门滑开,热浪“轰”一下涌进来,真实、粗暴,带着开阳星独有的蛮横。
嚯!徐念安眼皮子跳了跳。
平台中央,黑压压、静悄悄戳着几千号人!
清一色的暗红重甲,甲片上火焰纹路跟活了似的微微扭动,手里清一色丈八长的赤红大戈,戈尖一点寒光,在热浪里微微扭曲。
几千人站在那里,别说咳嗽,连喘气声儿都听不见,只有那股子拧成一股绳的凶悍煞气,混着灼人的火灵气,沉甸甸地压满了整个赤焰坪。
远处星舟起降的轰鸣,到了这儿,都显得气短了三分。
这就是赤焰军。开阳侯焱无极攥在手里最硬的那张牌。
在这片赤色“礁石”阵的最前头,临时搭了座赤玉高台。
台上,一个人负手站着,绛紫侯服,七旒冕冠,个头高得出奇,像半截烧透了的铁塔戳在那儿。
不用介绍,徐念安就知道,那肯定是开阳侯,焱无极。
隔着老远,徐念安就能感觉到两道目光,火辣辣、沉甸甸地钉在自己身上。那不是好奇,是打量,是审视,更像是一头盘踞在自己领地里的老兽,在掂量贸然闯入的陌生来客,到底有几斤几两。
焱无极身后,文武官员、世家家主、商会头头脑脑,按着品级高低雁翅排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恭敬得挑不出一丝毛病。可那股子恭敬底下,藏着多少心思,就只有鬼知道了。
徐念安深吸了口气,开阳星燥热的空气灌进胸腔,带着微微的刺痛。他理了理身上那件便于行动的玄青劲装,手在腰间的“星辰帝令”上轻轻按了一下,温润的触感传来,心里稍定。然后,他迈开步子,踏出了“幽影梭”。
脚踩在“赤焰坪”那滚烫的金属地面上,一股燥热立刻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面色平静,迎着几千道沉默而锐利的目光,迎着高台上那双仿佛跳动着火焰的眼睛,一步步走过去。
石岳落后他半步,左手始终按在腰间刀柄上,右手提着那面灵光略显黯淡的龟甲盾,像一头绷紧了全身肌肉的豹子。
“臣,开阳侯焱无极——”
高台上,炸雷似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金属刮擦的质感,轰隆隆滚过平台:
“——率开阳星域文武僚属、士绅耆老,恭迎太子殿下圣驾!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恭迎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吼声猛地炸开,几千赤焰军甲士同时躬身,甲胄碰撞,发出“哗啦”一片金铁交鸣的巨响,声浪混着灼热的气息,劈头盖脸砸过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徐念安脚步没停,径直走到高台下,才站定。他没躲,也没谦让,就那么坦然地受了这一礼,同时抬起头,目光清亮,不闪不避地对上焱无极那双深不见底的火眼。
“侯爷免礼,诸位免礼。”
他的声音不高,清朗朗的,却奇异地压住了那尚未散尽的声浪余波,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本宫奉父皇之命,过来看看,体察体察民情,也督查‘净尘’的差事办得怎么样了。今儿一到开阳,别的没瞧见,先看见侯爷手底下这般威风的军容,百姓……瞧着也还安生。侯爷把这么大个摊子管得井井有条,实乃是北斗的福气。父皇知道了,心里必定是宽慰的。”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先把你抬起来,夸你治军有方,管理有术,可一句“奉父皇之命”、“督查‘净尘’”,又轻飘飘地把自己的位置摆在了上头。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是带着差事、代表皇帝来的。
焱无极脸上那威严的笑容,纹丝不动,可眼里跳动的火光,几不可察地凝滞了那么一瞬。他直起身,哈哈一笑,声若洪钟:“殿下这话,可真是折煞老臣了!臣受了陛下重托,守着开阳这块地,那不就是分内的事?尽心尽力还怕做不好,哪敢提什么功劳?”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立刻填满了恰到好处的关切,甚至还往前凑了半步:“倒是殿下您,一路辛苦!听说在‘乱流陨石带’还遇到了不开眼的贼子偷袭?可把老臣担心坏了!幸亏殿下您洪福齐天,安然无恙,这真是开阳的福气,北斗的福气!不知殿下玉体可还安泰?那帮杀千刀的贼子,可留下什么蛛丝马迹没有?殿下放心,只要在开阳地界上,老臣就是挖地三尺,也定把他们揪出来,给殿下一个交代!”
话说得漂亮极了,忧心忡忡,义愤填膺,责任全揽自己身上。可徐念安听得清楚,那“交代”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跟扔个石子儿进池塘似的,没听见多大响动。
“劳侯爷挂心了,”徐念安嘴角弯了弯,露出个很淡的笑,“几个藏头露尾的小毛贼罢了,已经打发走了,不值一提。”
他轻描淡写地把“虚空行者”和“虚空兽”的凶险一带而过,话头却紧接着一转:
“就是有件事,本宫有点想不明白。那‘乱流陨石带’,不是通往开阳的必经之路么?本宫记得,那儿一向是侯爷麾下的精兵强将巡防的地界。怎么就能混进去贼人,还能提前设下要命的陷阱?是巡防的弟兄们一时疏忽,走了神……还是说,那贼人对咱们开阳的防务布置,门儿清?”
他语气还是平平静静的,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可这话里的刺,又准又狠,直接扎向了开阳的防务,甚至隐隐指向了内部可能出了岔子。
高台上下,一瞬间静得能听见远处岩浆流动的“咕嘟”声。不少官员脸色发白,眼神开始躲闪。
焱无极脸上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终于像被热浪炙烤的蜡,微微融化了一角。他眼中火光“腾”地一下亮了几分,随即又强行压下去,发出一声更响亮的怒笑:
“殿下所言极是!这事儿,老臣已经下令,让巡防司那帮兔崽子彻查!有一个算一个,玩忽职守的,扒了这身皮!抽筋扒皮!开阳的防务,那是铁打的!绝容不下半点沙子!要是让老子查出来,是哪个王八蛋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开阳的地头上对殿下伸爪子,老子活剐了他!”
杀气腾腾,斩钉截铁。可依旧是把问题圈定在“玩忽职守”上,对徐念安话里更深的意思,碰都不碰。
徐念安心里门儿清,也不再纠缠,反而顺着他的话,目光投向台下那片沉默的赤色“礁石林”。
“侯爷治军,本宫自然是信得过的。”他语气缓和了些,带着点欣赏,“早就听说侯爷手下的‘赤焰军’,是咱们北斗一等一的虎狼之师,今儿亲眼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军容,这士气,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侯爷,能不能让本宫凑近点儿瞧瞧?回去见了父皇,也好跟父皇说道说道,咱们北斗的边疆,有这样的铁军镇着,稳当着呢!”
他提出要就近观军。这是赞赏,也是试探,更是行使“巡察使”的权力——我有权看看你的家伙硬不硬。
焱无极眼里的火苗又窜了窜,随即哈哈大笑:“殿下有兴趣,那是老臣和这帮糙汉子的荣幸!就是怕这帮小子粗野,惊了殿下的驾。既然殿下不嫌弃,那,殿下请!”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干净利落,可那高大身躯带来的压迫感,丝毫未减。
徐念安点点头,也不客气,迈步就上了高台,跟焱无极并肩站到了一块儿。石岳像影子一样贴在他身后半步,右手始终没离开刀柄。那两位观政行走和暗影司的人,则留在了台下靠前的位置。
站得高,看得更清楚。底下几千赤焰军,真就跟赤色的铁桩子一样,钉在地上。只有偶尔开阖的眼睛里,闪过野兽般冰冷的光,还有那股子混杂着血腥味和灼热气息的凶悍味儿,无声地宣告着这不是摆设,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
徐念安的目光慢慢扫过军阵,同时,一丝极其精纯、带着紫微星特有清冽感的神识,如同春日里最细的雨丝,悄无声息地弥漫开去。他不去探查士兵的修为根底,那犯忌讳,他只是想“感受”一下这支军队的“气”。
军阵煞气冲天,火灵旺盛,整体浑厚霸道,跟开阳星这鬼地方的环境简直是绝配。可就在这片灼热、暴烈的“气”的最深处,徐念安那经过《皇极经世书》千锤百炼、又对天命殿那股子阴冷劲儿异常敏感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异常坚韧的“不协调”。
像一锅滚沸的岩浆里,混进了几滴怎么煮也化不开的、阴寒透骨的墨汁。这气息,跟他之前遭遇的“无面人”、“虚空行者”身上那股子邪性,隐隐约约有点类似,但又更杂、更淡,几乎被军阵的冲天煞气和灼热火灵给淹没了。
不是很多人,可能就那么几个,或者几十个,而且藏得很深很深。
徐念安脸上那点欣赏的笑容没变,心里却咯噔一下。赤焰军里,果然不干净。
“令行禁止,煞气冲霄,”他转过头,对焱无极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赤焰’之名,当之无愧。有如此雄师,父皇确实可以高枕无忧了。侯爷练兵的本事,是这个。”他翘了翘大拇指。
焱无极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拱手道:“殿下过奖了。都是底下儿郎们肯卖命,老臣也就是尽个本分。”
“对了,侯爷,”徐念安像是忽然想起来,随口问道,“这赤焰军平日操演,都用些什么阵法?损耗大不大?补给跟得上吗?还有将士们的饷银、抚恤,都能按时足额发到手吧?”
他开始问具体军务了,口气自然得像拉家常,可每一个问题,都扣在要害上。
焱无极眼底深处,那点得色瞬间没了,眼神沉了沉,但回答依旧流畅得像背书:“回殿下,赤焰军日常操演,主要用‘地火焚天阵’和‘炎龙绞杀阵’,都是根据开阳地脉火灵特别琢磨出来的,威力还行。损耗的军械,咱们开阳自己的工坊就能修、能造,用的都是本地的‘赤炎铁’、‘熔火晶’,结实耐用。将士们的饷银、抚恤,从侯府的府库和开阳的税赋里出,按月发放,从没拖欠过一天。账本、卷宗,殿下随时可以调阅。”
回答得天衣无缝,顺便点明了:赤焰军的训练、装备、后勤,自成一体,跟中央有关系,但更仰赖本地。
“哦?”徐念安点点头,像是很满意,接着又问,“听说最近前线吃紧,各军损耗都大。赤焰军守着要冲,想必也不轻松。父皇体恤边军辛苦,特意让兵部、天工部弄出了新式的‘破玄星弩’,给边军添点硬家伙。不知道这等利器,赤焰军可曾配发?”
他像是闲聊般提起了“破玄星弩”。这玩意儿造价吓人,列装计划在文华阁还没吵出个结果,连天玑、天枢的前线精锐都没配齐。他现在提起,既是试探开阳的军备更新到了哪一步,也是在隐隐地提醒:中央在看着你们,也在支持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