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悠从卫生间探出半个身子,牙刷还叼在嘴里,泡沫顺着嘴角往下滴。他抬手一抹,转身又缩回去继续刷牙,哼起那首跑调的儿歌,声音比刚才更响了。水龙头哗啦作响,镜面映出他蹦跳着甩毛巾的身影。
杰伊仍站在沙发边,没挪动过位置。他的目光从走廊尽头收回,落在诺雪身上。她正弯腰把保温壶塞回茶几底层,动作轻缓,像是怕惊扰了这屋里的安静。淡紫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像傍晚吹过窗台的一阵风,不张扬,却让整个客厅都柔和了下来。
他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没有靠实,只是虚虚地搭着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西装内袋——那里还装着小悠早上给他的加油卡片。他没再拿出来看,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薄薄一张纸,压在心口的位置。
诺雪直起身,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她没说话,转身走向学习桌,将散落的草稿纸叠整齐,顺手把铅笔盒盖好。小悠的卡通橡皮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桌角,她捡起来,轻轻放回原位。
“你不用管这些。”杰伊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打破什么。
“反正也没事做。”诺雪头也不抬,“再说,你不也刚倒完水。”
“那是我该干的活。”他说着,站起身要过来接,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
“你就坐着。”她说,“今天够累了。”
他顿了顿,重新坐回去。其实并不累,至少身体上没有。可心里有种沉甸甸的满足感,压得人不想动弹。他望着她低头整理的样子,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晃,耳后那截白皙的颈线又露了出来。腕表反着光,一闪,又一闪。
小悠这时端着杯子走出来,脚步拖沓,嘴里咕哝着漱口的声音。他走到诺雪身边,仰头看着她收拾桌面:“妈妈,明天我能带同桌来家里玩吗?”
“先问问他爸妈同不同意。”诺雪摸了摸他脑袋,“而且你要负责招待人家。”
“我知道!”小悠挺胸,“我会给他看我的飞船画册,还能讲除法题!”
“哦?”杰伊挑眉,“你现在改行当老师了?”
“那当然!”小悠转过身,一手叉腰一手指天,“数学通灵师上线!专治各种不会算!”
诺雪噗嗤笑出声,连杰伊也忍不住摇头。小悠见状更来劲了,原地转了个圈,差点撞到椅子,慌忙扶住桌沿才稳住。
“别闹。”诺雪轻轻拍他胳膊,“去把杯子放好,准备洗脸上床。”
“马上!”小悠蹦跳着往厨房走,路过杰伊时故意放慢脚步,神秘兮兮地说,“爸爸,等我当上数学课代表,你就骄傲吧。”
“我现在就很骄傲。”杰伊伸手揉乱他头发,“不过你要是真当上了,记得请我吃冰淇淋。”
“成交!”小悠举起手要击掌,啪地一声响完就冲进厨房,哐当放下杯子,又一阵风似的跑回来。
诺雪已经走到茶几旁,拿起水壶检查还有没有水。她拧开盖子闻了闻,自言自语道:“有点凉了,待会儿热一下。”
“别忙了。”杰伊说,“剩下的我来就行。”
她回头看他,眼睛弯了下:“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客气了?”
“我不是客气。”他顿了顿,“我是……觉得这样挺好。”
“哪样?”
“就这样。”他抬手虚划了一下,从她身上,到小悠的方向,再到这个屋子,“我们仨,在一起,什么事都没有,就这么待着。”
诺雪静了一瞬,随即笑了:“你今天怎么突然文艺起来了?”
“我没文艺。”他摇头,“我就觉得,挺踏实的。”
小悠这时从厨房出来,手里抓着一小包饼干,是上次亲子活动发的纪念品。他撕开包装,咔嚓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我也觉得踏实!就是……踏实的意思是不是‘稳’?”
“差不多。”诺雪接过话,“就是心里不飘,知道回家门一开,总有人在。”
“对。”杰伊轻声说,“总有人在。”
小悠嚼着饼干,忽然凑近诺雪裙子,鼻子一抽:“妈妈,你今天香香的。”
“洗衣液的味道。”诺雪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你觉得我该喷点香水?”
“不用!”小悠立刻摆手,“你现在这样就很好,比我同桌妈妈还好看。”
“你同桌妈妈穿工装裤,背双肩包,骑电动车送孩子上学。”杰伊笑着补充,“你拿什么比?”
“气质!”小悠一本正经,“我妈有气质!温柔又有知识!还会讲除法灵魂!”
诺雪被逗得肩膀直抖,杰伊也笑出了声。小悠见状得意洋洋,又咔嚓咬了一口饼干,碎屑掉在胸口也不管。
诺雪伸手替他拂去crubs,指尖碰到他毛衣领子,发现有点歪了,便仔细翻正。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然后她退后半步,打量了一下,点点头:“好了,小绅士上线。”
“那我去照镜子!”小悠转身就要往卫生间跑,又被她叫住。
“脸还没洗!牙还没刷第二遍!照什么镜子!”
“哎呀,就看一下嘛!”
“不行。”诺雪语气坚决,“程序不能乱。”
“程序最讨厌了。”小悠嘟囔着,但还是乖乖掉头往洗手间走,嘴里又哼起了那首歌,这次调子更离谱了。
诺雪站在原地没动,听着他的脚步声和歌声混在一起,渐渐远去。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终于可以松懈下来。
她转头看向杰伊,发现他正望着自己,眼神安静,带着笑意。
“你看我干嘛?”她问。
“看你穿裙子的样子。”他说,“特别……适合这个家。”
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抚了抚裙角:“你说过很多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