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闹钟还没响,杰伊就睁开了眼。他侧头看了眼身边熟睡的诺雪,呼吸轻缓,眉头松展,总算没有再像前几晚那样半夜翻身时皱着脸按太阳穴。他轻轻掀开被子下床,动作慢得连床垫弹簧都没发出一声响。
厨房的灯亮起时,他站在灶台前愣了三秒——平日这时候,诺雪已经系好围裙在煎蛋了。锅是冷的,灶台是空的,连油瓶都还拧紧着盖子。他深吸一口气,拉开橱柜找平底锅。
第一个难关出现在打蛋环节。他记得诺雪总是一手敲开鸡蛋,蛋液滑进碗里干净利落。他照做,结果蛋壳碎了一半掉进碗里。他用筷子夹了三次没夹出来,最后只好连汤带水倒进筛网过滤。第二颗蛋学乖了,可力道没控制好,“啪”一下溅了手腕一脸。
“小意思。”他抹了把脸,继续搅蛋液。
牛奶热过头,锅底结了一层膜,他倒掉重来。面包片烤焦了,他掰掉黑边塞进嘴里嚼了嚼:“嗯,有营养。”翻找便当盒时翻出三个不同尺寸的饭盒,又在抽屉里找到一叠标签纸,上面写着“小悠午餐”“老公加餐”“备用食材”,字迹工整得像教学手册。
“你还真把家务当项目管啊……”他低声嘟囔,按标签找到了该用的那个。
煎蛋终于成型,两片培根也煎得微卷冒油。他装盒、封盖、插上小叉子,还从果篮里挑了两颗草莓放进去。做完才发现自己做了两份——一份给小悠,另一份本该是他自己的工作餐,但现在得带回家给诺雪当午饭。
他看了看表,六点五十二,时间比预想中多花了二十分钟。
小悠起床后迷迷糊糊洗漱完,坐到餐桌前看到早餐愣了一下:“爸爸做的?”
“对。”杰伊端上牛奶,“快吃,吃完我送你上学。”
“妈妈呢?”小悠咬了一口三明治。
“妈妈在休息。”他说,“她生病了,得好好养几天。”
小悠点点头,没再问。吃完自己收拾碗盘,临出门前突然回头:“爸爸,你今天扎围裙了吗?”
“没。”杰伊系鞋带的动作顿住,“怎么了?”
“妈妈每次做饭都扎。”小悠说完背上书包,“我觉得你要是扎了,会更像她。”
杰伊没说话,等送完孩子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翻出那条浅粉色带小花的围裙,套在T恤外面。布料有点香,像是晒过太阳又收进柜子的味道。
上午九点半,他请了半小时假回家。钥匙刚插进锁孔,就想起来诺雪说过拖地前要先扫一遍角落。他进门放下公文包,先拿扫帚清理沙发底和电视柜边,发现积了薄灰。他盯着那堆灰看了两秒,想起昨夜她说“我不累”的样子,喉咙动了动,低头继续扫。
洗衣机面板上一堆按钮,他研究了五分钟才找到“日常洗涤”。把换下来的床单塞进去时,顺手翻了下诺雪昨晚穿的睡衣口袋,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上面写着:“冷水轻柔,30度以下。”他默默记下。
衣服洗完晾上阳台,他开始拖地。桶里水放多了,拧不干拖把,走过客厅留下一道湿痕。他赶紧回拖,脚底一滑,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扶住茶几才站稳。
“这不行。”他自言自语,换了干拖布重新擦。
药盒还在茶几上,旁边是空水杯。他收走杯子洗干净,把药盒按说明书分类放进新买的收纳格,贴上标签:“早”“午”“睡前”。做完这些,他又绕回厨房,检查冰箱温度,顺手把歪了的磁贴摆正——那是小悠画的全家福,三人手拉手,两个“妈妈”并排站着。
中午十二点零七分,他蹲在衣柜前挑衣服。诺雪喜欢穿浅色系,他翻出一件米白针织衫和一条藏青半身裙。拿起裙子时抖了抖,发现内衬缝线有点松,他放下衣服,翻出针线盒。
不会缝纫机,只能手缝。线穿了五次才进针眼,补了三针歪成波浪线。他拆了重来,额头冒汗。补好后再看,针脚虽然不齐,但至少不会再脱线。
他把衣服挂好,转身看见床头柜上的体温计。拿起来一看,36.8℃。他松了口气,轻轻放回去。
下午六点十四分,他推开家门时肩上挎着菜篮。今天的任务是晚餐。菜单是他早上偷偷拍了诺雪冰箱贴的便签抄下来的:“番茄炖牛腩+清炒菠菜+味噌汤”。
切牛肉时刀钝,他来回锯了半分钟才切下一小块。番茄去皮烫了两次才成功。炖锅烧热加油,姜片刚丢进去就溅了一手臂油星。
“嘶——”他缩手吹气,“难怪你总穿长袖下厨。”
汤锅沸腾后他调小火,转身洗菠菜。水龙头水流太大,菜叶冲得满水槽都是。捞出来控水时又忘了甩干,炒锅一碰“滋啦”冒白烟。
整道菜做完,厨房像经历了一场小型战役:灶台边缘沾着酱汁,地板上有水渍,垃圾桶堆满了菜根和包装袋。他顾不上收拾,先盛了一碗饭,端到卧室门口轻轻敲门。
“老婆,吃饭了。”
诺雪应了一声,慢慢坐起身。她头发有些乱,脸色还是偏白,但眼神清明了不少。
“你做的?”她接过餐盘,闻了闻,“好香。”
“牛腩可能有点咸。”他老实交代,“我尝了下,兑了点高汤。”
诺雪尝了一口,点头:“刚好。”
“真的?”
“真的。”她笑了笑,“比我第一次做得强多了。”
他挠头:“你第一次做什么糊了?”
“煮粥。”她说,“溢了三次,最后倒掉改吃泡面。”
两人笑起来。他坐在床沿看她吃饭,一句话没说,只是盯着她咀嚼时微微颤动的眼睫。
吃完他收回餐具,回到厨房继续善后。洗碗时发现锅底烧黑了一圈,刷了十分钟才干净。擦完灶台,他又把所有调料瓶按高低排成一列,抹布洗了三遍才拧干。
晚上八点二十三分,他坐在客厅地毯上分袜子。洗衣篮里堆着十几双,颜色、长短、材质各不相同。他一对对配,三只左脚找不到搭档,最后从沙发缝里抠出一只黑色短袜,triuphantly配成一对。
“原来你躲这儿。”他对着袜子说。
身后传来轻微响动。他回头,卧室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个眼睛。诺雪靠在门框上,披着薄毯,静静看着他蹲在地上分袜子的样子。
他立刻挺直腰:“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着!”
诺雪没动,也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条粉色围裙上,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他又慌又窘:“这个……是临时用的!找不到别的……”
她轻轻摇头,退后一步,门缓缓合上。
他呆坐原地,手里还捏着一只袜子。
十点零五分,他终于把所有衣物叠好归位。主卧衣柜第三格标着“日常穿搭”的抽屉被他重新整理过,丝巾按颜色排序,发圈用小盒子装着,连指甲油都按用途贴了标签:“日常”“外出”“节日”。
他关灯走出房间,顺手带上门。
客厅只剩一盏落地灯亮着。他瘫在沙发上,腿酸背痛,手指关节发僵。手机震动,是工作群消息,他瞄了一眼就锁屏。
闭眼前,他想起早上小悠说的话。
“你觉得我像妈妈吗?”他曾问诺雪。
“不像。”诺雪当时笑着摇头,“你是爸爸,也是爸爸。我只是我。”
现在他明白了。不是模仿谁,也不是替代谁。是他该做的事。
第二天清晨六点整,闹钟响起。他睁开眼,没马上起身,而是先摸了摸床头柜——那里放着一张新写的便签,是他昨晚睡前列的今日清单:
【1.起床后测体温
2.加餐水果(苹果/香蕉)
3.晒被子(9:00-11:00)
4.更换浴室防滑垫】
他下床,轻手轻脚走进厨房。这次打蛋没碎壳,牛奶没煮糊,面包片金黄酥脆。煎蛋边缘微微卷起,像诺雪常做的那样。
他把早餐摆上桌,轻轻敲卧室门:“老婆,早饭好了。”
里面传来窸窣声,接着是缓慢的脚步。门开时,诺雪穿着他昨天熨好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体温计。
“36.5。”她举起体温计,“达标了。”
“那当然。”他接过餐盘递过去,“今天给你加了个荷包蛋。”
她坐下,咬了一口三明治,忽然抬头:“你把我的针线盒挪位置了。”
“啊?”他心虚,“我……补了你裙子的线……”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针脚歪得像蚯蚓爬。”
“我这不是第一次嘛!”他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