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伊站在冰箱前,手指还轻轻压在塑封证书的边角上。灯光照着那张纸,反出一层淡淡的光晕,公章的颜色比白天看着更沉一些。他看了一会儿,没动,也没说话。客厅里很静,只有厨房小夜灯亮着,黄豆大的一点光,刚好够看清水槽边有没有残留的碗筷。
诺雪从地毯上站起来,手里攥着那块湿布。她弯腰时马尾辫滑到肩前,发尾扫过睡衣领口。她把抹布拧干,放进水盆,又蹲下去检查沙发底下有没有漏掉的手工纸片。小悠今晚太兴奋,剪下来的彩纸碎屑撒得到处都是,有几张还粘在地毯纤维上,得用手一点点抠出来。
“别收拾了。”杰伊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她听见,“你去休息吧。”
诺雪回头看他一眼,笑了笑:“就差这点了,顺手的事。”
她说着又要低头,手腕却被轻轻拉住。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把她拽了起来。她站直身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带到了沙发边。
“坐下。”杰伊说。
她没推辞,乖乖坐了下去。布艺沙发陷下去一小块,两人之间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杰伊没坐她旁边,而是转身去茶几下层翻了翻,掏出一罐温热的牛奶,撕开拉环递给她。
“喝点东西。”他说,“你晚上几乎没吃啥正经饭。”
诺雪接过,指尖碰到罐身,确实还有点余温。她小口啜了一口,奶香混着甜味在嘴里散开。“你不也一样?光顾着陪小悠闹腾。”
“我没事。”杰伊终于在她身边坐下,手臂搭在沙发背上,没碰她,但姿势是向着她的,“倒是你,今天做了三顿饭,还陪他折腾那么久,衣服都换了两回。”
诺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浅粉色家居服,袖口有点皱。“换是因为沾了面粉嘛。炒牛腩的时候锅盖蹦了一下,溅出来一点油星。”
“我知道。”杰伊说,“我都看见了。”
他语气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这话落下来,屋里突然安静了几秒。诺雪握着牛奶罐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抬头。
杰伊转过身,正对着她。“老婆,这段时间你受苦了。”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冒,不像平时说话那样顺溜,倒像是憋了很久才找到出口,“我一直忙着工作,项目紧那阵子,天天回来都快半夜,连话都没跟你说几句。”
诺雪想笑,想说“哪有那么严重”,可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因为她发现杰伊不是随口一说。他的眼睛盯着她,认真得不像开玩笑。
“我不是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继续说,“早上我迷迷糊糊醒来,看见你在擦灶台;晚上我进门,你刚把药盒整理好放回柜子。小悠发烧那次,是你半夜背着去医院的,对吧?我没赶上,但我记得你第二天眼圈是黑的。”
诺雪抿嘴,轻轻嗯了一声。
“你还记得我上次通宵改方案,凌晨三点到家,是你给我留了热粥,放在保温桶里。”杰伊伸手,握住她的手,“那时候我就想,这日子过得真踏实。可我也知道,这份踏实是你一个人撑起来的。”
诺雪鼻子忽然有点酸。她用力眨了眨眼,不想让情绪冒头,可眼角还是泛了点湿意。
“我没觉得苦。”她终于说出这句话,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窗帘,“我只是……想让你回家能吃口热饭,小悠除了爸爸之外,也能有个妈妈。”
“我知道。”杰伊点头,“所以我才更要谢谢你。”
他顿了顿,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头发。“我想带你出去走走。”他说,“找个地方,咱们俩一起,或者带上小悠也行。换个环境,看看树,看看水,什么都不用想。你就当放假,好不好?”
诺雪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
“你不是一直想去城郊那个新开的生态园吗?”杰伊接着说,“听说里面有花海,还能划船。春天了,樱花应该开了。咱们可以租辆家庭车,早点出发,中午在那边野餐。你不用做饭,我来准备三明治和果汁,你只管玩就行。”
他越说越具体,语气也轻松了些。“要是你觉得远,咱们就去市中心公园也行。反正就是换个地方待一天,呼吸点新鲜空气。你看你最近脸色都不太好,医生说了要多休息,可家里这么多事,你怎么歇得下来?”
诺雪听着,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她没打断,也没急着回应,只是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了一层透明护甲油,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真的吗?”她终于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是被什么点亮了,“老公,我很期待呢。”
杰伊笑了。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不是客套,不是推辞,而是真的、实实在在地说“我很期待”。那一瞬间,他心里某个角落好像也被照亮了。
“当然是真的。”他说,“我又不是随口许诺的人。等这阵子彻底忙完,我就调休。项目验收过了,后面都是收尾流程,我能抽出两天时间。”
“两天?”诺雪眼睛睁大了些,“那我们可以住一晚吗?”
“怎么不行?”杰伊挑眉,“你想住酒店就住酒店,想住民宿也行。只要你开心,我都陪你。”
诺雪笑出了声。她侧身靠过去,脑袋轻轻抵在他肩膀上。杰伊顺势搂住她,手掌贴在她后背,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节奏。
“我还从来没跟你单独出过门呢。”她轻声说,“以前总是带着小悠,要么就是赶着办事。连看电影都是挑下午场,怕晚上回来太晚。”
“那就这次补上。”杰伊下巴蹭了蹭她发顶,“我们去看场电影,看完不回家,直接住下。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逛多久就逛多久。手机关机都行。”
“那你不怕客户找你?”诺雪抬眼看他,眼里带着调侃。
“怕啊。”杰伊坦然承认,“可我也得活着啊。总不能一辈子围着电脑转吧?再说,你也需要喘口气,对不对?”
诺雪没答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她没哭,也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可身体的重量实实地压着他,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杰伊没动,任由她靠着。他望着窗外,夜色浓重,楼下的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小区步道。一辆车驶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光影晃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其实……”诺雪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不在乎去哪儿。我在乎的是,你愿意为我想这些事。”
杰伊低头看她。
“以前我也想过,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不太方便?”她声音更低了些,“毕竟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女人,也不会生孩子。有时候看到别的夫妻牵手逛街,我都会想,我们能不能也那样自然地走在街上,别人不会多看一眼。”
“谁敢多看?”杰伊立刻说,“他们要看也是羡慕。”
诺雪忍不住笑,抬起脸:“你就会哄我。”
“我是说真的。”杰伊捏了捏她脸颊,“你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细心,比我更有耐心。小悠听话,是因为你教得好;家里干净舒服,是因为你在打理。我累了一天回来,看到你穿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就觉得这一天没白过。这种感觉,换不来。”
诺雪眼眶又热了一下。她扭开头,假装在找纸巾。
杰伊没逼她表达,只是静静陪着。他知道她不是爱哭的人,只是太久没人把这些话说给她听。
“所以这次出行,不只是补偿。”他补充道,“是我欠你的,也是我想要的。我想让更多人知道,我老婆有多好。”
诺雪转回头,笑着瞪他:“谁是你老婆?还没领证呢。”
“不领证难道不算?”杰伊装傻,“你都给我生了个儿子了——虽然不是生物学上的,但法律上他认你当妈,户口本上写得明明白白。”
“那是你瞎填的!”诺雪推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