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悠的呼吸在诺雪怀里变得轻浅,像一片叶子贴着水面漂浮。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地扫过诺雪沾着草屑的裙摆,又往上移,看见她下巴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风把她的发丝吹得贴在脸颊上,一缕黏在嘴角,她没去撩,只是低头时正好对上了小悠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小手本能地抓紧了她的衣角。
诺雪立刻察觉,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宝贝?醒了?”她声音有点哑,但语调软得能掐出水来。
小悠没说话,只是慢慢从她怀里撑起身子,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什么。他坐直了,膝盖并拢,两只小手交叠放在腿上,脑袋低着,额前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杰伊一直跪坐在旁边,听见动静也转过头,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孩子要开口了。
“爸爸。”小悠先叫了一声,声音小小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嗯。”杰伊应着,没动,也没催。
“妈妈。”他又叫诺雪,这次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
诺雪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他背上,掌心温热。
小悠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耸起,然后猛地挺直腰板,像是给自己鼓足了劲。他看着他们俩,眼睛一圈还有点红肿,可眼神是认真的。
“对不起。”他说,“让你们担心了。”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先抖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努力不让眼泪再掉下来。
杰伊看着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没急着回应,而是往前挪了半步,膝盖在草地上压出两个浅坑。他伸出手,不是去抱,而是轻轻落在小悠头顶,掌心顺着他的后脑勺往下抚了一段,停在脖子那儿,稍微用了点力,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傻孩子。”他说,嗓音低低的,“说什么对不起。”
诺雪也动了。她原本侧坐着,这时慢慢往前倾身,一手撑地,另一只手绕过小悠背后,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背。“咱们是一家人。”她说,语气像哄他吃饭时那样平常,却又格外坚定,“一家人不说对不起。”
小悠咬着下唇,手指绞在一起,指节都泛白了。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结果喉咙一紧,只发出一声闷闷的抽气声。他赶紧低下头,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又要哭的样子。
可杰伊和诺雪都看见了。
杰伊叹了口气,忽然张开双臂,朝两边一展。“来,中间。”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
诺雪会意,轻轻推了小悠一把。小悠犹豫了一瞬,然后蹭地往前一扑,整个人钻进了两人之间的空隙。杰伊左手臂环住他肩膀,右手搂住诺雪的腰,诺雪则顺势靠过来,左手搭在小悠肩头,右手从后面抱住杰伊的背。三个人就这么紧紧贴在一起,谁也没再说话。
暖。
这是最直接的感觉。
小悠的脸贴在杰伊胸前,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稳得很。诺雪的发丝蹭着他耳朵,有点痒,可他不想躲。他悄悄抬起手,左手抓住爸爸的袖口,右手勾住妈妈的裙边,两只小胳膊用力往里收,仿佛要把他们全都箍进自己身体里。
杰伊感觉到他在动,低头看了看,嘴角扬了一下。他没松手,反而把搂着诺雪的那只手收紧了些,五指在她外套后背划了个圈,像是在无声地说:我在呢。
诺雪闭上眼,鼻尖抵着小悠发顶,闻到一股熟悉的洗发水味,混着一点点汗味和青草香。她想起早上出门时,他还蹦蹦跳跳地说要和爸爸妈妈拍一百张照片,说要当“全家福小队长”。那时候阳光正好,他穿着新买的恐龙T恤,尾巴翘得老高,笑得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小豁口。
谁能想到几个小时后,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抱在一起——衣服皱巴巴的,脸上全是泪痕,鞋子上沾满泥,连发型都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
可她不嫌弃。
她觉得这一刻比任何一张精心打扮的照片都真实。
“以后……”杰伊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吓跑这一刻的安静,“我们出门,都牵着手,好不好?”
小悠立刻点头,脑袋在他胸口蹭了一下。“嗯!”他闷声说,“我牵爸爸,也牵妈妈!”
“你个小滑头。”诺雪笑了,眼角又有湿意涌上来,但她没擦,任它流着,“刚才谁跑得比兔子还快?”
小悠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我错了嘛……”他小声嘟囔,“下次我走一步看三眼,看到风筝也不追,就站原地喊‘爸爸妈妈’!”
杰伊忍不住笑出声,胸腔震动得厉害。“好啊,那你喊一个我听听?”
小悠还真张嘴了,清了清嗓子,突然拔高音量:“爸爸——妈妈——!”
声音响得连旁边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几只。
三人愣了一秒,随即全笑了。诺雪笑得最狠,肩膀一抖一抖的,差点坐不稳。杰伊抬手揉她头发,顺手把她歪掉的蝴蝶结发卡重新别好。小悠仰头看着他们,咧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