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雪的手指从冰箱门上收回来,指尖还残留着冷气。她站直身子,目光落在厨房墙面的备忘录上——那张写着“插花考证计划”的浅绿色便签纸依旧贴在原位,磁铁压着四角,纹丝未动。窗外天色微亮,楼下的垃圾桶被清洁工推走时发出“哐当”一声,惊飞了几只麻雀。
她没换睡衣,昨夜就坐在餐桌边翻了会儿文件夹,后来干脆把毯子披上继续看。现在脖子有点僵,揉了两下才转身去烧水。水壶刚坐上炉灶,她顺手从料理台旁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上用记号笔写着“理论笔记·第一册”。翻开第一页,是昨天列的学习清单:
1.花材分类表默写(上午)
2.池坊流三大基本型理解(下午)
3.构图比例计算练习(晚间)
她拿铅笔在第一条后面画了个小勾,表示已完成前序准备。水还没开,但她已经站在料理台前背了起来:“鲜切花分木本、草本;按用途分主花、补花、填花……银芽柳属木本,常作线条引导……”
杰伊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听见的就是这段像报菜名一样的低语。他靸着拖鞋走过客厅,看见诺雪一边盯着锅里冒泡的水,一边嘴巴不停:“洋桔梗算补花,但情绪表达强,可升为主花使用——这句是林老师说的。”他说完自己笑了下,像是确认知识点没错。
“早。”杰伊靠在厨房门框上。
诺雪回头,眨了眨眼,“你起这么早?”
“听见你在背书。”他走进来,拉开橱柜取咖啡罐,“跟念经似的,中间还带笑。”
“我那是复习到重点了。”她合上本子,伸手去关火,“今天要练池坊的立华七段式结构,资料我都打印好了。”
“那你吃早餐吗?”杰伊拧开热水瓶冲咖啡。
“边吃边看。”她说着已经打开冰箱,拿出昨晚剩下的饭团,又撕开一份速食味噌汤包倒进碗里冲好。她在餐桌坐下,左手端碗喝汤,右手翻开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不同花枝的角度与象征意义。
杰伊吹着咖啡看了眼时间:六点二十三分。他知道以前诺雪这时候已经在叠被子、擦桌角、检查小悠书包了。现在她的日程表变了——便签纸上用红笔圈出每天三个学习时段:早30分钟,午间45分钟,晚上至少一小时。家务压缩到了缝隙里做,洗衣机启动的空档背术语,炒菜等油热的十几秒默诵流派名称。
“你真打算一天三班倒?”他问。
“不是三班倒,是重新排班。”她咬了一口饭团,“我现在是家庭主妇兼备考学生,双线运行。”
“那你中午能休息会儿不?”
“能啊。”她说,“等洗衣机转完我就躺十分钟,顺便听录音。”
“哪来的录音?”
“我自己录的。”她掏出手机点开一段音频,里面传来她自己的声音:“立华·正风体强调垂直轴线,体现天地人三才……”播完一句还“滴”一声,像考试铃响。
杰伊差点呛住,“你还搞了个AI助教?”
“比AI认真。”她关掉播放,“我读错一个字就得重录整段,所以特别专心。”
两人正说着,闹钟响了。诺雪立刻起身,把剩饭放进微波炉加热三十秒,趁这个时间跑去卫生间刷牙。出来时微波炉“叮”了一声,她一手端饭一手拿牙刷,在镜子前嚼两口再刷一下,来回切换。
杰伊看着摇头,“你要是在公司这么干,HR得报警。”
“我又不是打工。”她漱完口,擦嘴,“我是给自己干活。”
七点零五分,她终于坐定在餐桌前,面前摊开教材和练习册。杰伊洗完杯子路过时,看见她在纸上画构图草图,铅笔尖轻轻点着纸面,嘴里念叨:“主枝长度应为花器高度加直径的1.5倍……我家那个矮陶盆是12厘米高、8厘米宽,那就是30厘米主枝……”
“你算得比我工资条还准。”杰伊说。
“因为不能错。”她抬头看他一眼,“考试要现场插花,尺寸差太多直接扣分。”
杰伊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顺手把她旁边的窗帘拉开了些,让阳光照进来一点。“那你学吧,我去上班前把垃圾带下去。”
他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诺雪低头写字,发尾垂在肩上,晨光落在纸页边缘,映出她专注的侧脸。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昨夜她抱着文件夹坐在黑暗里的样子——那时候她还在想“能不能开始”,现在,她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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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十七分,诺雪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某园艺论坛的讨论帖:《关于池坊立华中“副枝”是否必须低于主枝的争议》。她眉头皱成一个“八”字,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打节奏。
杰伊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擦着头经过书房门口时发现灯还亮着,探头一看,诺雪正盯着屏幕,眼神发直。
“还没弄明白?”他问。
“不是不明白。”她声音有点闷,“是越查越乱。有人说副枝必须低于主枝十五度以内,有人说只要整体平衡就行,还有人说现代创作可以打破规则……可考试大纲写的是‘遵循传统规范’,到底什么叫规范?”
她指着其中一条回复:“这个人说他在京都学过三年,坚持角度必须精确。另一个说他在东京插花展拿过奖,自由发挥也没问题。”
“所以你现在卡在这儿了?”杰伊拉了把椅子坐下。
“不止。”她翻出自己的课堂笔记,“你看,我上次做的那个作品,主枝用了马蹄莲,副枝是尤加利叶斜插,当时林老师点头了。但现在看这些说法,我又怀疑是不是侥幸过关。”
“你想太多了。”杰伊拿起平板快速滑动几下,“你记得咱们家第一次插花摆在玄关那个吗?歪得像个醉汉走路,你还非说那是‘动态平衡’。”
“那是练习!”她轻拍桌子,“现在是要考证!正规流程!一步错步步错!”
杰伊没反驳,而是打开浏览器,搜“池坊立华三大基本型官方定义”。他点进日本池坊总部官网的英文页面(随即切换成中文翻译),找到相关章节,逐句读出来:“立华之形,源于佛前供花,以三主枝象征天、地、人……其长度、角度、空间分布皆有定法,然精神重于形式,若心存敬意,枝叶自得其所。”
“你看,最后一句。”他指着屏幕,“心存敬意,枝叶自得其所。”
诺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可我的心意没人看得见,考官只看枝条角度。”
“那我们就让它既合规又有心意。”杰伊把平板放桌上,“你说你搞不清副枝标准,那就先按最严的来——低于主枝十五度,固定数值。等你掌握了,再谈突破。”
“说得容易。”她低头翻自己的草图,“我已经改了三遍了,每次都觉得不对。”
“要不要我帮你量?”杰伊抽过一张空白纸,“你说,我画。”
她犹豫了一下,点头。
接下来二十分钟,他们像学生时代做几何题一样合作:诺雪口述参数,杰伊用尺子和量角器在纸上画出理想结构。他画一笔,她就在旁边标注含义:“这个角代表人对天的仰望,不能太陡也不能太平……”
最后完成的图纸看起来像工程设计图,角落还被杰伊随手画了个笑脸。
“怎么样?”他问。
“……挺像那么回事。”她终于露出点笑意。
“那你照这个练一次?”他提议。
“现在?”
“不然呢?等明天更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