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厨房的灯已经亮了。水壶在灶上发出轻微的咕嘟声，诺雪站在流理台前切着柠檬片，刀锋压下去的时候手腕微微一顿——这是昨晚小悠睡着后她留下的习惯动作，总怕声音太大吵到孩子。窗外天色刚泛白，院子里那支紫鸢尾还立在花瓶里，昨夜没来得及收进屋，花瓣边缘沾了露水，在晨光中显得有点蔫。

她把柠檬放进玻璃壶，加水，端到餐桌旁。牛奶盒打开，倒进杯子里时溅出一点，落在桌布上。她抽出纸巾去擦，指尖刚碰上湿痕，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诺雪用胳膊肘推开椅子坐下来，一手扶着杯子，一手接起电话：“喂？”

对方语速很快，说的是普通话，咬字清晰。她说自己是某活动策划公司的项目助理，通过甜梦工坊老板推荐找到了诺雪，有个紧急项目想找她合作。下周三傍晚有一场大型春季主题品牌发布活动，主办方希望现场主展区能有一组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插花装置作品，要求规模大、创意新颖、技术难度高，必须由有专业资质且具备独立执行能力的花艺师完成。

“我们看了您考取的职业资格证书记录，也实地看过您为甜品店做的布置。”对方说，“时间特别紧，只有一周准备期，材料、场地、运输都由我们负责，预算方面您不用担心，但我们需要今天就确认人选。”

诺雪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边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了一层透明护甲油，昨天还被小悠指着说“像果冻”。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下意识想去摸工作笔记，可本子不在身边。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说。

“理解。”对方语气依然利落，“但我们最晚中午前要定人。如果您愿意接，我现在就把任务书发您邮箱。”

电话挂断后，厨房重新安静下来。水壶自动断电，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诺雪坐在原地没动，视线穿过玻璃门望向院子。那支紫鸢尾歪着头，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下肩膀。她想起昨天小悠非要把花瓶摆在床头，说醒来第一眼就要看见它。他还问能不能每天都做一个送给妈妈。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搭在玻璃上。外面空气凉，掌心贴上去有点冷。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通电话里的词：“大型”“装置”“视觉冲击”“一周内完成”。

这不是给咖啡馆换季摆饰，也不是帮男装店做个迎宾花篮。这是一次真正的专业考验，是别人把她当成了“能扛事”的花艺师，而不是“那个打扮得像女人的男人”。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背后传来脚步声。小悠穿着恐龙图案的睡衣从房间走出来，头发翘着一撮，眼睛半睁。他揉着眼睛往餐桌走，嘴里嘟囔：“妈妈，我要吃吐司。”

“先去洗脸。”诺雪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柔和。

小悠磨蹭地进了洗手间。诺雪趁机拉开冰箱门拿黄油，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她听见水流声响起，又听见小悠哼起昨天编的歌：“宇宙战士保卫春天，哒啦哒啦飞上天——”

她嘴角刚扬起一点，手机又震了一下。

邮件到了。

她点开看了一眼标题：《“紧急”春季发布会主展区花艺装置项目需求说明》。附件有三页PDF，配图里是一个空旷的大厅中央的巨大展台，四周灯光打下来，明显是要做焦点作品。

她迅速关掉屏幕，像怕被人看见什么秘密似的。

杰伊这时候也起床了，趿拉着拖鞋走出来。他昨晚睡前说了明天要早到公司开资源协调会，衬衫已经挂在客厅椅背上，熨得笔挺。他走进厨房，直接去开咖啡机，一边按按钮一边问：“几点了？”

“六点四十。”诺雪把吐司放进烤面包机。

“嗯。”杰伊打了个哈欠，“你起这么早，是不是又有单子？”

诺雪顿了一下，点点头：“有个……比较大的活动找我。”

“好事啊。”杰伊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脸色不太对？”

“他们要一个很大的作品，时间很紧。”她说，“下周三交，只有一周准备。”

“那你能搞定吗？”杰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自然得像在问“晚饭想吃什么”。

诺雪没立刻回答。她把烤好的吐司拿出来，抹黄油的动作有点重，刀尖刮到了盘子，发出刺啦一声。小悠正好这时坐到餐桌边，听见声音抬头看她。

“妈妈？”他问，“你不开心吗？”

“没有。”诺雪把盘子递过去，“快吃吧，再过二十分钟就得换衣服上学了。”

“可是你刚才皱眉头了。”小悠咬了一口吐司，腮帮子鼓起来，“昨天你还笑呢。”

诺雪看了儿子一眼，又看向杰伊。杰伊正靠在料理台边翻手机日程，眉头微蹙，似乎在核对会议时间。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真不行就不接，别硬撑。你现在接的都是小单子，一步步来没问题。”

“我知道。”诺雪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但我怕……这次搞砸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压低了，几乎是贴着桌面说出来的。说完自己都觉得奇怪——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会担心“搞砸”这件事了？明明当初连考证都不敢想的人，现在已经有店铺主动来找她做固定合作了。

可正因为走得远了，才更怕摔得重。

小悠突然放下叉子，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旁边，踮起脚把手放在她手背上：“妈妈，你一定可以的！”

诺雪愣住。

小悠仰着脸，眼睛睁得很大：“你连我都教得会分类花瓣，那你肯定更厉害！上次你说‘只要用心，花就会听你的话’，那这次你也让它们听话嘛！”

诺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杰伊把手机放下，走过来坐在她另一边：“而且你不是一个人干。上次整理花材，我和小悠不也帮你搬水桶、擦瓶子？你要做什么，我们照样上。”

“可这次不一样。”诺雪摇头，“这不是分花瓣、剪枝条的事。他们要的是能让人停下来看的作品，要是做得不好，人家会觉得……我只是个玩票的。”

“谁会觉得？”杰伊反问。

“客户，同行，来看展览的人……”她声音越说越轻。

“哦——”杰伊拖长音，“所以你是怕别人说什么？”

诺雪抿着嘴不说话。

小悠却认真地说：“可是爸爸上次演讲，也有很多人听，但他回家就说‘有人问我系统上线失败怎么办’，你还记得吗？你说‘失败了再改就是了’。那妈妈现在也没失败啊，都没开始呢！”

诺雪怔了一下。

那天晚上杰伊回来讲研讨会的事，确实提到有人提问失败案例。她当时随口说了句：“谁还没踩过坑。”没想到小悠居然记到现在。

“我不是怕失败。”她轻声说，“我是怕……辜负这份信任。他们是因为相信我才找我的。”

“那就别辜负呗。”杰伊喝了口咖啡，放下杯子，“你接下它，然后把它做好。做不好就调整，改到好为止。哪有第一次就完美的事？”

“可是时间太短了……”

“那就抓紧时间。”杰伊伸手拍了拍她肩膀，“你想想，要是你现在不接，以后有人问‘诺雪老师有没有做过大型装置’，你怎么答？说‘有一次机会，我没敢试’？”

诺雪盯着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