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织女虫的预言
在法鲁姆这个以丝线和命运为核心的国度中,存在着一个特殊的群体——织女虫。她们是蜘蛛族的旁支,不具备完整的神性血脉,却继承了部分感知命运的能力。她们能通过操纵针线,看见命运之网上的纹路;能通过编织图案,预见未来的可能性;能通过触摸丝线,感受到命运的流向。
织女虫在法鲁姆的社会结构中处于一个微妙的位置。她们不属于统治阶层,因为没有足够的神性;她们不属于被统治阶层,因为拥有被需要的能力。她们游走在两个世界之间,为圣堡的统治者提供预言,同时也为普通昆虫提供占卜。
但最重要的是——织女虫往往比任何人都更早看清真相。因为她们能看见命运之网的全貌,能看见那些被刻意隐藏的断线,能看见那些被强行编织的虚假纹路。她们知道,这个国度的命运,早已被某只看不见的手操控着。
在大黄蜂即将再次踏入中镇之前,她注定要遇见一位织女虫——一位已经看穿了一切,却选择在沉默中等待变革的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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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灰沼后,通往中镇的道路变得陡峭而曲折。
石阶不再是规整的,而是从天然的岩石中凿出来的,每一级的高度和宽度都不相同。有些地方甚至没有石阶,只能靠攀爬和跳跃前进。这样的设计,显然是为了进一步筛选朝圣者——那些体力不足、身体残疾、或者年老体弱的昆虫,根本无法通过这段路程。
大黄蜂的动作轻盈而迅速。螳螂爪赋予她的二段跳能力,让她能够在陡峭的岩壁间如履平地。织针在需要时成为攀爬的工具,在遭遇野生生物时又瞬间变为致命的武器。
灵思在体内平稳流动,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就在攀爬到一处相对平坦的平台时,大黄蜂的灵思突然捕捉到了一个特殊的气息。
那气息与她之前感知过的所有生命都不同。它不像普通昆虫那样混乱无序,也不像圣堡居民那样被强制规范,而是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编织状态——无数细小的丝线交织在一起,形成复杂而有序的图案,每一根丝线都在述说着不同的故事,每一个图案都在展现着不同的可能性。
这是织女虫特有的生命气息。
大黄蜂循着这气息,来到平台的一侧。
那里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不深,但足够遮风避雨。洞穴的入口用一些色彩斑斓的丝线装饰着,那些丝线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共鸣声,如同某种古老的乐器。
洞穴内部散发出柔和的光芒。那光芒来自于墙壁上悬挂的发光真菌,以及一些用特殊材料制成的小灯笼。光线投射在洞穴的墙壁上,照亮了那里编织的巨大图案。
那是一幅用丝线编织成的挂毯。
挂毯的尺寸惊人,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上面的图案极其复杂,层层叠叠,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不是简单的蛛网,而是一幅地图——法鲁姆的地图。
海底镇在最下方,用暗色的丝线编织,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灰沼在中间偏下的位置,用灰色和褐色的丝线,显得模糊而混乱。中镇在中间,用各种颜色的丝线交织,既有华丽也有破败。圣堡在最上方,用金色的丝线编织,但那金色中隐隐透出黑色的阴影。
而在地图的最顶端,在圣堡的上方,有一个用纯白色丝线编织的图案——那是一只蜘蛛,一只巨大的、抽象的、充满威压的蜘蛛。
在挂毯前,坐着一只体型纤细的昆虫。
那是织女虫。
她的身体呈现出优雅的流线型,外壳是深紫色的,在光线下闪烁着微光。她有六条细长的肢体,其中前面两条特别灵活,正在操纵着面前的针线。她的头部小巧,复眼很大,呈现出深邃的蓝色,仿佛能够看透一切。
最特别的,是她背后垂下的长丝。那是从她身体中自然生长出来的丝线,数量惊人,每一根都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这些丝线在空中自然垂落,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幕帘,美丽而神秘。
织女虫察觉到大黄蜂的到来,但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她的前肢灵巧地操纵着针线,正在编织一个新的图案。那图案还未完成,但已经能看出大致的形状——那是一只大黄蜂。
远江之女。织女虫开口,声音轻柔而飘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等你很久了。
大黄蜂走进洞穴,织针保持着警戒的姿态。
你知道我会来?
我看见了。织女虫仍然没有抬头,专注于手中的编织,在命运之网上,你的丝线比任何人都要明亮。从你踏入法鲁姆的那一刻起,整张网就开始震颤。
她的前肢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编织:
你是变数。是那位智者等待了数千年的完美造物,也是将要撕毁她数千年计划的破坏者。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悖论。
大黄蜂走到挂毯前,仔细观察着那些复杂的纹路。
这幅地图,你花了多久编织?
三十年。织女虫轻声说,从我开始看清这个国度的真相时起,我就在编织这幅地图。每一根丝线,都代表着一个生命的轨迹。每一个结点,都代表着一次命运的交汇。
她终于抬起头,深蓝色的复眼凝视着大黄蜂:
而现在,我要在这幅地图上,加上最后一根丝线——你的丝线。
大黄蜂注意到,在挂毯的某个位置,有一根红色的丝线悬空着,还没有被编织进去。那根丝线的起点在地图的边缘,终点则指向最顶端的那只白色蜘蛛。
你看见了什么?大黄蜂问。
织女虫沉默了很久。她的前肢轻轻抚摸着那根红色的丝线,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我看见了终结。她最终说,我看见镀金的坟墓崩塌,看见枯骨一般的指挥者倒下,看见无数被操控的丝线断裂。我看见——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飘渺:
我看见旧神陨落,新的时代开始。
但我也看见——织女虫的复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我看见你付出巨大的代价。我看见你失去某些珍贵的东西。我看见你在最后时刻,面临一个残酷的选择。
大黄蜂的表情没有变化:什么选择?
这个,我看不清。织女虫摇了摇头,命运之网在那个点上变得模糊。有太多可能性同时存在,有太多丝线相互纠缠。我只知道,那个选择将决定一切。
她站起身,身后的长丝随着动作飘动,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我看清楚的事情。织女虫走到挂毯前,用前肢指着最顶端的白色蜘蛛图案,圣堡的指挥者,已经是枯骨。这句话不是比喻,而是事实。
大黄蜂的灵思微微波动。
你是说——
智者之母,已经死了。织女虫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准确地说,她的身体在数百年前就已经死去。现在维持着她存在的,只是纯粹的意志和神力。她是一具被自己的执念驱动的尸体,是一个拒绝接受死亡的幽灵。
她转身面对大黄蜂:
她无法繁衍,因为她已经没有真正的生命。她无法创造完美的继承者,因为死者无法孕育生者。她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挣扎——她想要通过占据你的身体,通过融合你的灵思,来重获新生。
但这也是不可能的。织女虫继续说,因为真正的生命无法被占据,真正的意志无法被替代。她越是挣扎,就越是接近真正的终结。
大黄蜂沉默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如果智者之母已经死了,那么她操控这个国度的力量从何而来?如果她只是一具被执念驱动的尸体,那为什么还能维持如此庞大的丝线网络?
仿佛看穿了大黄蜂的疑问,织女虫解释道:
神的死亡,与凡人的死亡不同。神可以在肉体死亡后,仍然用意志维持存在。但这种存在是有代价的——她必须不断消耗外部的生命力来维持自己。
这就是朝圣的真正意义。织女虫的声音变得悲伤,那些虔诚的朝圣者,那些攀爬到圣堡的昆虫,他们的生命力被抽取,用来维持智者之母的存在。圣堡不是天堂,而是一座巨大的吸血机器。
每一个进入圣堡的昆虫,都在无形中被抽取生命。有些体质强的能坚持得久一些,有些体质弱的很快就会枯萎。但无论强弱,最终都会成为枯骨。
织女虫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
而那些被称为不够格而被驱逐的昆虫,反而是幸运的。因为他们的生命力还不足以被完全榨取,所以被放回来了。灰沼的失败者们,实际上是幸存者。
大黄蜂终于开口:你既然看清了这一切,为什么不告诉其他人?
织女虫苦笑:我告诉过。在三十年前,我第一次看清真相的时候,我告诉了每一个愿意听的昆虫。
然后呢?
然后他们说我疯了。织女虫的声音中带着讽刺,他们说我亵渎了神,说我散布恐慌,说我是叛教者。圣堡派出使者,宣布我的预言都是谎言,宣布我被邪恶力量腐蚀了心智。
那些原本相信我的昆虫,开始对我投来怀疑的目光。那些原本尊敬我的族人,开始躲避我。最后,我只能离开村落,独自在这个洞穴中继续编织我的真相。
织女虫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但我从未停止。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会有人能够真正撼动这个国度,会有人能够终结这一切。而那个人——
她指向大黄蜂:
就是你。
大黄蜂走近织女虫,灵思轻轻触碰了她身后的那些长丝。
一瞬间,无数的画面涌入大黄蜂的意识。
她看见海底镇的居民在黑暗中祈祷,看见朝圣者在骸骨洞窟中挣扎,看见灰沼的失败者在绝望中沉沦,看见中镇的昆虫在异化中麻木,看见圣堡的贵族在虚伪中腐朽。
她看见智者之母坐在蜘蛛巢最深处,身体枯槁如朽木,只有那双眼睛还在燃烧着疯狂的执念。
她看见无数的丝线从智者之母身上延伸出去,连接着整个法鲁姆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只昆虫。那些丝线在吸取,在抽离,在榨取着每一个生命的力量。
她还看见了自己。
看见自己在摇篮圣所面前,看见自己与蕾丝战斗,看见自己面对智者之母,看见自己在最后时刻做出选择。
但那个选择的内容,仍然模糊不清。